待天色落幕,翠萍原上一滴滴水珠压打劲草,雨水凄凄沥沥的开始往下降落。
翠萍仙坊内,一座富丽酒楼高台中,有紫衣白发老者站在窗前仰望不远处的巍峨灵山,无声沉思。
在他身后,翠萍道除赤龙门外的其余五家修真门派首脑尽数汇聚,正在低声商议。
业火门的武炎毒脸色阴沉,在堂中来回踱步:
“这一派怎么说也传承了上千年,经九代而不堕,如今更是空前繁盛,以那位的功勋伟绩,说一声冠绝历代掌权者,一点儿也不过分。”
“这样的人杰,举办传位大典,竟然悄无声息,短短一日便划了时代……”
他转头望向端坐在席上的三家话事人,杨花门的浣碧纱沉默静坐,命魂门的屠娇娇搔首弄姿,只有青木门的东郭南生正经听着自己说话。
那东郭南生修为不过筑基期,每次跟这些位金丹真人相处,都谨小慎微,此时看到武炎毒在等人搭话,而那两位女真人显然各有心事,他只好自己提腔:
“前辈说的在理,晚辈也觉得奇怪,这等事,不说该邀些外派观礼作证,只说青霄府那边,也该报备一番的。”
武炎毒见两个女人不搭理自己,而那年事已高的紫望老儿只静静站在窗前看雨,心里说不出的烦躁,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也不再说话。
至于东郭南生的应答,他似乎压根没听到。
时间没过多久,此间客房门外有敲门声,东郭南生第一个站起来去开门。
来者有三人,一人头戴七星冠,身穿阴阳袍,是位耄耋模样的老人;另一人短须精致,青灰色道袍干净利落,是位中年道人;最后一人样貌粗旷,络腮胡子浓郁,高约八尺,周身散着浑厚的火灵气。
东郭南生见到他们的面,赶忙躬身执礼:
“晚辈东郭南生,见过本真人,周真人、庆真人,诸位快请进。”
那三人分别是仙居门、七星观、鉴兽门的掌门,此前也认得东郭南生,这时都报以和善面容,相继入内。
此时,原本静待的其余四人也都往前走来,会面寒暄。
说起来,几家虽然都受赤龙门照顾,但前五家的关系和合作年数毕竟比后三家深,于是那三家到场后,也都有些忐忑,东问西问,很想尽快了解情况。
武炎毒大咧咧一摆手,道:
“我等也不晓得出了什么事,否则通唤各位的信里早该提及的,大半夜把几位找来,无非是一起商议个说法,明日上山拜见钟掌门,问个清楚。”
紫望道人叹道:
“照此情形,明日能不能见到钟道友尚未可知。”
七星观的周岩老道咳嗽了一声,略作探问:
“老夫也纳闷,他本该是彪炳史册的人物,这么大的事竟然如此……如此的急促,连咱们这些同盟友邻都未曾相告,未免有些太过潦草了些?”
仙居门的本纪神色有些焦愁,看向紫望老道:
“申屠老哥,我等三家几月前才受了钟掌门恩惠,准予在澜水道新立山门,如今他一卸任,若是有个好歹,我们这档事儿......不至于叫停吧?”
申屠紫望捋须宽慰道:
“那定然不至于,我等几家同气连枝,如今赤龙门换了掌教,即便我们不来拜访,过不了几日简真人也会召唤相聚的。”
他是知道仙居门这些年的不容易,百多年前柳氏攻打清灵山,导致赤龙门几近灭门,其中就有仙居门的影子,后来赤龙门兴复,先杀了一波仇家,为了安稳局势,消停了一段时间。
不成想,等姜玉洲结丹后,屠刀再起,差点把那几家都杀绝,最终只留下仙居门这么一户不对付的,中间估计用尽了求生的手段才活下来。
如今,赤龙门掌权者变更移位,性情中和的钟紫言隐退,更加擅长谋算的简雍上位,而这简雍正是当年赤龙门几近灭门时逃走的核心弟子,本纪心生忧虑,也可以理解。
但以他申屠紫望多年的观察揣摩,如今的赤龙门野心之大,应该早把这段事放下了,何况简雍此人精于谋算,在这正该安稳友邻的节骨眼上,不至于为了一己私欲闹得人心惶惶。
说来也好,得亏不是姜玉洲上台,若教那人当了赤龙门的执宰,变数还真不好说。
此间一时沉寂,鉴兽门的门主庆原驰见本纪暂时无话,便直言道:
“钟掌门,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这话一出口,教众人敛气凝神,面面相觑,一时间更加不敢交论。
谁都有这个猜测,可谁都没想到是这个粗旷的汉子第一个把话挑明。
他们总觉得,聊这一步那得等到后半夜才是,你老小子一进门话还没说两句,直接就交底,让大家好一阵难受。
七星观的周岩凶猛的咳嗽个不停,良久才缓和下来。
武炎毒仔细看着他,心想,这老儿怕不会比紫望还死的快?
东郭南生心里头震惊,神情呆滞,已经不敢再说一句话了,自打这些位金丹真人相继入座,他便再也没有说话的胆量,而现在马上要聊的这个话题,他已经决定打死也不开口。
本纪神情紧张,心绪难宁,这许多年来仙居门一直处在高压之下喘息艰难,前几个月好不容易得了钟紫言的承诺,几日里便把澜水道一处灵地安顿给他家,想着总算是能过几年舒心日子。
算时间,这还不到半年,变数又生,赤龙门的大权竟然要更易,一旦那人出事,诸家还不再成散沙,等着被拘魔宗蚕食。
不多久,他愁苦呢喃道:
“如今,东有妖祸大兴,迫得我大洲南北匆促集立仙府;南有魔乱猖獗,泜水宗摇摇欲坠;而更外的天下秩序分崩离析,鸿都洲拘魔宗的众多元婴真君全都迁移而来,濮阳河域已然成了他家私地。这般局面,我等......我等只是有幸得了钟掌门庇护,好不容易谋了一处存生之处,片块立足之所,若是他有什么闪失......”
本纪将目光望向东郭南生,这一家的下场谁人不知,看着东郭南生,本纪忽而觉得好累。
众人也都望向东郭南生,各自愈发沉默。
什么金丹真人,在元婴真君乃至化神仙派面前,不过是大一点的蝼蚁而已,这些年大家好不容易找到钟紫言这么一位有望成婴、独树一帜的靠山,谁能想到赤龙门的变数会这么般快。
申屠紫望把诸人的神情都看在眼里,转而捋须大笑:
“本纪道友,世道越来越难却是事实,可你说钟掌门有什么闪失,那未免也过于惊怕了些。”
“老夫以为,过不了多久,翠萍山上必然要广邀同盟说开此事,咱们可不能杞人忧天,自乱方寸。”
“今日,既然都有心愿意相聚,便是为赤龙门操了一份心,作为同盟友邻,想必简掌门闻讯,更为开怀。”
“咱们还是抓紧商议一番,明日拜访要说些什么,好教各自有个数,如何?”
他毕竟是众人中最有声望、最具见识的一位金丹真人,寥寥几句,诸人心绪被拉扯回现实,便开始仔细交谈。
紫望当先开口,定了话题基调:
“老夫以为,钟掌门大约是到了结婴的契时,因此传位之事显得急促了些,但不论如何,我等存心居立在翠萍澜水两道,受了他家照佛,自该诚心关切一二。”
“咱们明日这般......不论是钟掌门还是简掌门,背后不终究还是陈老祖在关照,因此老夫以为可以这般......”
老道一番分说,直教众人心里有了方寸,便各自开始筹备要纳送的礼物,总归是山上换了掌门,作为同盟友邻,唐突而来如果连礼物都不带,根本说不过去。
几经商议,一夜即过,雨水停落,时间来到八月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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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翠萍山周遭地气翻涌,灵气漩涡自四下里迸发起来,闹出好大的动静,山上执法堂和护山堂弟子在郭小梦、鲁修崖、常亮、魏音等主事人的命令下开始传告四方,维稳秩序。
理由是,门中在定期维护护山大阵,可实际的操作上,足有三四百名弟子把山上山下全都监管起来。
说监管也不准确,他们并没有禁止日常事宜,只是五步一人,十步一队,巡逻和驻守的紧密了些。
天枢殿外,姚广啸带着一批四品以上的干事沸沸扬扬,其中包含要员:楚留仙(传习堂执事)、陶金檀(道藏堂主)、朱视(庶务堂主)、夏灵甲(庶务副堂主)、申公虎(炼器堂主)、申公茂(灵兽堂主)、魏宇(灵兽副堂主)、杨烈(斗法堂执事)、顾判(黑龙副堂主)等等。
殿内,刚刚从槐山赶回来的苏宁冷冷望着那些人,尤其在陶金檀身上扫了几眼,回头对自己的兄长苏猎说道:
“这些都是一伙的?”
苏猎神色中闪过忧疑,把身子转向殿内几位真人坐席,其中属于传习院主赤莲真人慈宁的位置空无一人。
他摇了摇头,回应道:
“不确定,有些人可能是看见大家都站在外面,也跟着等待罢了。”
苏宁迷思不解:
“既然选了简师伯做掌门,他们有何异议?”
苏猎道:“有人说昨日的传位大典不合规制,违反了门中律法,今日天未亮,已经有人开始聚在天枢殿前等着开议。”
苏宁虽然未曾赶得及参加昨天的大典,但心底里也知道这事儿有古怪,可不论如何,掌门之位既然到了简师伯身上,谁有异议不是在寻死么?于是他狠声道:
“我久不回山,哪料到这帮人如此猖獗,这整个山门都是诸位师叔伯们打下来的,掌门该谁来当,轮得着他们置喙?”
苏猎打出禁声手势,严厉告诫道:
“慎言,今时不同往日,放在三十年前你说这话尚还在理,可如今我家集拥数千弟子门人,在东洲诸多修真门派之中都属前列,更易掌门之事已不是那么简单了。”
苏宁不以为意,冷眼瞅着殿外那帮给多了脸的玩意,又听苏猎低声通告:
“我警告你,这事你莫去参与,更别站出来搞什么维护立场那一套,山下八家同盟的金丹真人都在知客院等着拜见诸位大人,处理不好,整个槐山、翠萍道、澜水道的局面都要乱!”
苏宁闻听此言,收了性子,点头道:“我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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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往掌门洞府的路上,常自在不紧不慢跟在一位棕色道袍老人身后,此人正是赤龙门传习堂的堂主唐林,也是当年月下八子之中的老二。
如今,活着的人里,只剩下他一人还未结丹,随着年月一天天度过,人也愈发衰老。
很快,二人推开钟紫言的洞府院门,见到好几个熟人都朝他观望,将要寒暄,鞠葵却已经开始催促赶紧进去,于是来不及打招呼,快步进到洞府之中。
初一进场,唐林一眼看向榻上,那比自己还老许多的苍老人影,多年未曾红过的老眼流下清泪,唤道:
“师弟。”
榻上的道人和煦一笑,沙哑道:
“总算等到你了。”
唐林几步迈近,坐在榻前,握着道人枯瘦的手掌:
“师弟,是.....是我们这些当兄长的没用啊!”
道人笑了笑,正色道:
“可惜我已经没功夫陪你演这场儿女戏,结丹的事,筹备如何?”
洞府中静谧片刻,唐林已经感知到面前之人生机淡泊,收拾了情绪,艰难开口道:
“我......约莫再有两丝道韵,便有把握。”
道人颔首拍着他的手背,示意常自在把东西拿出来。
常自在随手将两方玉盒挥出,其中木灵气郁郁葱葱,一看里面装的就是难得一见之物。
道人说着:
“过几日消停下来,可以在山上将这两株【青解草】中的东西吸纳入体,兴许能有些助力。”
一股悲凉之气自唐林胸口上涌,他只觉得憋闷的慌,声音颤颤巍巍,喃喃欲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手背再次被拍了拍,对视向道人的眼眸,唐林已经明白,对方给不了自己再多时间了。
“去罢,等我将来结婴有成,再出来时,你可别说死在了我前面。”
唐林心意慌乱,许多年安稳朴素的思绪在这一刻彻底没了秩序,含泪起身,行了一礼,蹒跚走了出去。
不多久,简雍走了进来,愁眉不展。
道人望了他一眼,问道:
“是有人闹事?”
简雍道:“也算不得什么,姚广啸等人说昨日大典不合律制,请求召开一场会议,问询清楚你的情况。”
道人颔首道:“也是好事。”
简雍又道:
“山下有八家盟属前来拜访,修文院的端木客也传了讯来,我打算下午接见他们。”
道人沉吟少顷,给了建议:
“可以赠送每家一枚降尘丹,再次重新稳固我先前对各派的承诺,再送每家一户请帖,教他们过几个月参与赤龙门的年节晚宴。”
简雍点头纳用,仔细观察榻上道人的状态,试探问道:
“你还能撑多久?”
道人抬头观望外界天色,说道:
“两个时辰。”
很快,他收回视线,望向简雍,问道:“有何疑虑?”
简雍思索片刻,道:
“拘魔宗那件事......”
道人略一思索,开口安排道:
“将来若是藏不住,发生大战,就引来翠萍山教他们攻打我派山门,无非是自家能解决就自家解决,解决不了就请陈老祖和鞠师。”
他如今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无瑕管顾那件事,但简雍此时提出这个,倒是教他想起了别的一些谋划。
“我有几件事,需你不日开展办理......须弥山租五十年......促成东域斗法大会......澜水道外设下防线......”
一番安排,大半个时辰过去,道人已经气若游丝。
“带我去凤凰洞。”
眼看着时间不多了,常自在赶紧背起道人,掐了法诀,化作流光飞出洞府,疾驰上斗阙峰。
而他身后,大大小小七八道流光紧跟其后,待落至凤凰洞前,道人只教简雍和常自在随他入内。
约莫布置了一柱香的时间,道人看着简雍极尽所能的在思虑,笑着对他说道:
“就这样罢。”
简雍转过头来,停了手中的活计,临了,终于显现出了无措感:
“师弟,门中诸弟子中,你有什么看中的人选可以荐为栋梁柱石储备?”
道人沉默片刻,道:
“文事之中,苏猎、项昆岭、鲁修崖三子可为大用,其余诸子亦有韬略,师兄可多加引导,多任大事,给予历练。”
“武事之中,惠讨嫌、魏晋、李陌方、梁墓四子胸藏英勇,元姬、魏音不让须眉,其余诸子各有血性,假以时日,定有作为。”
简雍一一记在心中,对照自己的印象,确实认可。
道人见他仍有压力,又开口说:
“师兄无需忧虑,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台榭之榱,非一木之枝,当年我家没落,凭手掌之数仍能起势,而今门下弟子五千,英杰无数,只等时日发展,岂有不昌之理。”
“此期天地大变,正是群雄显露峥嵘之时,多少年来,我家在外结交盟友,彰显气度,这时换代,正好教小儿辈大展拳脚,会见南北豪杰,闯出威名。”
“我今闭关,谋待结婴,留那鲸儿在山门中游活,他日若能有成,必然声动全派,若是就此殒命,它会告知与你,只管来洞府中把剩余传承拿了去。”
道人一番宽慰,简雍心里忐忑之情压下许多,不多久便出了凤凰洞。
常自在唤了鲁麟蛟入洞,他宽阔的腰背弯曲下来,跪拜哭道:
“师叔。”
道人和煦问道:“蛟儿,抬起头来,战场凶险否?”
鲁麟蛟直腰低头回应:“妖修虽凶,师弟师妹们却无一所惧,如今师父指挥有度,与它们打得有来有回,一时间脱不开身回返。”
道人摆了摆手,盯着鲁麟蛟看了良久,温声和气道:
“孩子,你自小忠厚,脾性刚直,不擅计算,颇为难得,将来......要万分担心被小人利用,谨守初心才是。”
鲁麟蛟心底里难过,再次拜下,犹记得小时候面前这位大人是何等风姿,如今枯败至此,都怪贼老天不开眼。
他心头暗骂,嘴上沉闷应承:“弟子谨记。”
“将这玉简交给你师父,告诉他我已安顿好了门中一切要事,他得空回山,只需与你简师伯商议交谈便可,另外,教他莫再小瞧成婴境的妖修。”道人说着,又将一枚封禁的玉简递出手,常自在顺势一个推送,便到了鲁麟蛟手里。
很快,鲁麟蛟走了出去,道人又对常自在开口讲说两句话,那胖影便也消失在洞府中。
最终,鞠葵和孟蛙走了进来,二女再也忍耐不住,扑进他怀里,哇哇哭地昏天黑地,道人只静静安抚着她们。
“人生一世不易,能结为夫妻姐妹,更是难得,你二人往后好生照顾彼此,只等能结了丹,我才出去相见。”
道人的嗓音愈发沙哑无力,鞠葵用尽力气却轻轻落捶他的肩膀,只骂到:
“你这个骗子,骗子!”
许久之后,鲸儿呜咽,二女手中被各掷一物,身子逐渐漂移向洞府外退去。
孟蛙看到自家男人的白发逐渐变得乌黑,容貌复归俊逸,好一副英朗面容。
那道人嘴角微笑,似有呢喃,他脑海之中景象斗转,如吉光片羽,回忆起百多年前的大冬天,自己驱车冒雪运送龙鼎,路途中遭遇饿狼,差些险死,而后一场场情境划过,有大好男儿于槐山奋起,携手兄弟谋创基业,结交英雄搅涌四方,手中长刀一挥,便教南北群英赞佩。
道人抬头望向洞府之外,云层卷动,晴朗异常,他低声吟喃,眼眸逐渐闭合,进入龟息之境:
“天上乌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
“沉吟屈指数英才,多少是非成败。”
“富贵歌楼舞榭,凄凉废冢荒台。”
“万般回首化尘埃,只有青山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