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将丝巾连同里面的物品紧紧按在胸前,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良久,他才抬起头,眼眶通红,但强行忍住了更激烈的情绪。他看向克里提,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沙哑而沉重的话:“多……谢。”
这句感谢,说得无比艰难,却也无比真实。无论他对克里提此人有多少疑虑,至少在此时此刻,对方交还了亲王的遗物。
克里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同情与敬重的表情,微微颔首,没有多言,便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他的任务似乎已经完成——交还遗物,巩固“功臣”形象,同时用这两件充满象征意义的物品,再次将“刺客劫掠杀害亲王”的叙事坐实了几分。
然而,就在路易男爵依然沉浸在睹物思人的巨大悲痛中时,高尔文再次走到路易身边,伸出苍老但稳健的手,轻轻拍了拍这位法兰西男爵因强忍情绪而紧绷的肩膀。
“路易男爵,”高尔文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笃定,“这两件遗物虽然已经找回,但请你相信,这绝不是结束。侯爵大人已经下令彻查,我高尔文,以侯国辅政大臣之名向你承诺,无论此案背后隐藏着怎样的阴谋与黑手,无论涉及何人,我们都一定会追查到底,将其绳之以法!一定会给查尔斯亲王殿下,给所有殉难的法兰西勇士,给你,也给法兰西王国……一个无可辩驳的交代!”
他的保证,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千钧,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这既是对路易男爵的安抚,也是对在场所有人的宣告,更是对隐藏在暗处可能存在的阴谋者的警告。
路易男爵抬起头,通红的双眼看着高尔文,那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悲痛、感激、怀疑,以及一丝被这承诺重新点燃的、微弱的希望之火。他紧紧攥着手中的遗物,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殿内的气氛此刻变得异常沉重与肃穆。表面上看,侯国方面似乎正在有条不紊地处理善后,展现诚意。
但在平静的水面之下,关于遗物找回的过程如何、克里提的“功劳”是否无懈可击、雷纳德可能隐瞒了什么、以及那张未曾现身的羊皮纸……种种疑云,依旧如同幽灵般,徘徊在这座华丽殿堂的每一个角落,等待着被发现的时刻……
…………
正午的阳光透过大殿高窗,已略微西斜,将长长的光影投映在华贵的地毯上,提醒着众人时间的流逝。
随着主要议题的暂时落定——调查框架的建立、亲王遗物的交还、以及对受害者一方的初步安抚——紧绷了许久的大殿气氛,终于显露出一丝松懈的迹象。
在侯爵格伦宣布今日廷议暂告段落、众人可先行退下后,勋贵大臣们纷纷躬身行礼,开始三三两两地转身,低声交谈着,向着大殿出口鱼贯而去。
鎏金的廊柱间回荡着窸窣的脚步声和压抑的私语,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深思或忧虑的神色。显然,黑风峡的阴云远未从他们心头散去。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就此离开。高尔文在向格伦低声请示了几句后,开口道:诸位大人,请随我移步偏厅,有些关于后续调查的具体事宜,我们需尽快商议定夺。”
几位宫廷重臣脚步一顿,神色各异。首相与掌玺大臣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停下;克里提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但迅速恢复平静,转身向高尔文点头示意。
“亚特!你也一起过来。”
高尔文特意点名亚特,其用意不言而喻。他亲自探查过灰狗村,对克里提的围剿刺客抱有最深的疑虑。由他来主导或深度参与对“幕后黑手”的调查,在高尔文看来,或许是打破目前僵局、追索真相的最有力(尽管也最具风险)的选择。这既是对亚特能力的信任,也是一步将这位实力派伯爵更深地拉入宫廷决策核心、平衡克里提影响力的一步棋。
另一边,路易男爵并未在意那些留下商议的侯国重臣。他的全部心神,似乎都已被怀中那两件冰冷的亲王遗物和即将面对的景象所占据。
在两名宫廷侍卫的引领下,他沉默地离开了大殿,朝着宫外圣安德烈修道院的方向走去。他要亲自去确认安放在那里的查尔斯亲王以及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最后却血染黑风峡的同袍尸体。
此外,高尔文也告知他,已经安排快马前往莫雷镇,接回那三名幸存但伤势未愈的法兰西士兵,以便集中照料和询问。
至于莫雷镇领主雷纳德,这位在廷议中如同惊弓之鸟、勉强应付完问询的小男爵,则再次体会到了身不由己。几乎在他暗自松了口气、准备跟随人流退下时,昨日那名铁卫小队长便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将他带了回去。
软禁,仍在继续。
雷纳德心中苦涩,却不敢有丝毫异议,只能默默点头,再次如同被押送的囚犯般,跟着铁卫离开了这间让他倍感压力的大殿,重新走向那座华丽而孤寂的牢笼。
他怀揣的秘密,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不知何时才能卸下,或者……会将他彻底压垮。
就这样,一场牵动无数人心弦、决定侯国未来走向的重大廷议,在看似平稳——确立了调查方向、交接了关键遗物、安抚了主要苦主——的表象下,暂时落下了帷幕。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绝非结束,甚至不是中场休息。
留下的重臣们即将开始的善后商议,将决定调查的刀锋最先指向何处;路易男爵的所见所感,将直接影响他对贝桑松宫廷的判断;被接回的法兰西伤兵可能提供新的线索;而被严密看管的雷纳德,则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至于昂首离去的克里提,其平静外表下的心思,无人能真正窥测。
贝桑松宫廷的阳光依旧明亮,却仿佛再也照不透那层层叠叠的帷幕之后,正在酝酿的下一波暗涌。表面的平稳,恰恰是更大风暴来临前,最危险的寂静。
亚特最后看了一眼空旷下来的大殿,目光在那冰冷的铁座上停留一瞬,随即转身,步伐沉稳地朝着高尔文等人所在的偏厅走去……
…………
宫门外,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带上一丝慵懒的暖金色,斜斜地洒在宽阔的广场和陆续驶离的华丽马车上。
勋贵们或是登上来时的车驾,或是在随从簇拥下骑马离去,彼此间最后的寒暄与告别声,给这片肃穆区域增添了几分属于世俗的嘈杂。
广场西侧的街巷转角,一个卖廉价陶器和杂货的摊子后面,打扮得如同最不起眼、浑身散发着可疑气味的乞丐的疤脸副手,将自己蜷缩在墙角的阴影里,仿佛一块被遗忘的石头。只有那双透过破烂兜帽缝隙的眼睛,锐利得如同淬毒的鹰隼,死死地锁定着宫门口进出的每一个人。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找到克里提·伊卡。
复仇的毒焰在他胸中日夜灼烧,支撑着他忍受饥饿、伤痛和这身令人作呕的伪装。他要确认那个杂碎的动向,摸清他的习惯,找到那个能让他用匕首捅穿对方心脏、或者用短弩将毒箭射入其眼眶的机会。
那枚施舍的金币,不仅没有熄灭他的恨意,反而像浇了油的柴薪,让那火焰燃烧得更加疯狂。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走下台阶的身影,辨认着那些或矜持或倨傲的面孔,搜寻着那身显眼的戎装礼服或深蓝色披风。
一辆辆装饰着不同纹章的马车驶离,侍卫们策马跟随,扬起轻微的尘土。时间一点点过去,宫门前的人流车马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列队肃立的铁卫和空荡荡的台阶。
克里提没有出现。
疤脸副手的眉头在兜帽下越皱越紧,心中的焦躁如同蚁噬。
“难道那杂碎直接从其他宫门离开了?还是说,他留在了宫廷之内,与那些大人物们在商议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疤脸副手内心暗自踹度。
或许是因为全神贯注于宫门口的动静,或许是因为连续的精神紧绷和身体伤痛消耗了太多精力,疤脸副手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完全没有留意自己身后,那片同样人来人往、看似平常的街市。
就在离他身后大约三十几步远,一家售卖亚麻布和粗呢的商铺门口,两个看似普通商贩打扮的男子,正半倚在堆放的货包旁,看似漫不经心地聊着天,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卡尺,早已将墙角那个“乞丐”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其中一个“商贩”手里拿着一卷粗呢,假装在检查质地,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只有同伴能听见:“目标一直盯着宫门,看来这人确实和军事大臣有所关联。”
另一个“商贩”则摩挲着摊位木板,动作自然,低声回应:“你说他会不会就是那个侥幸活下来的刺客?看他那样子,脖子都快伸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