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亚特与罗伯特神甫离开教堂公事房时,阳光已经洒满了整个庭院,那棵古树的新绿在阳光下显得更加耀眼。
贝桑松的权力天平,在这一刻,因为宗教力量的倾斜,发生了不可逆的偏转。
一场席卷一切的风暴,已获准在上帝的注视下,涤荡污浊。而执剑引领这场风暴的亚特,也将肩负起更重的使命与期望。
接下来的每一步,他都需更加谨慎,也更坚决……
…………
骑马穿行在逐渐变得喧嚣的贝桑松街道上,罗伯特神甫微微策马靠近亚特身侧,脸上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说道:
“大人,奥洛夫主教的支持至关重要,能安抚人心、占据道义。可一旦……一旦克里眼见罪行败露,不惜铤而走险,纠集那些对宫廷心怀不满的贵族,以及他在军中笼络的旧部,公然举起叛旗……届时,恐怕教会的力量,在刀剑与鲜血面前,也……也有限。”
他的担忧很实际,精神层面的影响力无法直接阻挡叛军的刀锋。
亚特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忙碌的商贩和匆匆的行人,脸色平静,但眼中深处却掠过一丝锐芒。
他并非没有考虑过这个最坏的情况。事实上,这正是他计划中必须竭力避免,同时也做好了最坏打算的核心风险。
“罗伯特,你的担心我明白。”亚特的声音十分平静,“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正因如此,我们才必须比克里提更快、更狠!不能给他联络、煽动、集结的时间。我的计划,不仅要抓住他试图灭口的确凿证据,更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以雷霆之势,彻底掐断他与外界、与其他潜在支持者的联系!”
亚特轻踢了一下马腹,继续道:“只要我们能第一时间控制住克里提本人,甚至在他还未来得及发出指令之前就将其擒获,那么,那些依附于他的领主、军官,失去了主心骨和明确的指令,便如同一盘散沙,难以形成统一的叛乱力量。他们有的会观望,有的会自保,有的甚至会急于撇清关系。届时,我们便有时间,或拉拢,或分化,各个击破,而不必面对一场全面爆发的内战。”
罗伯特听罢默默地点了点头。
谈话间,一行人已经转过街角,眼前的景象让队伍中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他们再次来到了上次亚特遇袭的卡多克街。虽然街道依旧,行人如织,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散尽的血腥与惊险记忆。
上次那场突然出现的混乱,让身为侍卫队长的罗恩事后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此刻,他的神经立刻绷紧,眼神锐利如鹰隼般扫视着街道两侧的屋顶、窗户以及人流中任何可疑的身影。他毫不犹豫地抬起手,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
侍卫们立刻响应,队形瞬间变换。原本松散护卫的队伍迅速收缩,形成一个紧密的防御圆阵,将亚特和罗伯特神甫严密地保护在中心。
几名侍卫的手已经悄然按上了剑柄,盾牌的角度也微微调整,随时可以应对来自任何方向的袭击。肃杀之气无声弥漫,引得附近几个行人侧目,又赶紧避开。
被护在中心的亚特,感受着周围侍卫们如临大敌的紧张,目光却冷静地扫过这条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街道。
他微微侧头,对紧贴在马侧、全神戒备的罗恩低声问道:“罗恩,派去监视巴特莱的伙计们,这两天有什么消息传来没有?”
罗恩的目光依旧警惕地巡视着四周,头也不回地低声答道:“回老爷,没有特别的消息。巴特莱这几天异常安静,一直闭门不出。感觉……他好像有意在回避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风声。”
“闭门不出?”亚特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告诉伙计们,给我盯死了那个家伙!一刻也不能放松!巴特莱与克里提关系密切,要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是!老爷!”罗恩沉声应道。
“此地不宜久留,加快速度!”亚特沉声下令。
“加速!保持队形!”罗恩低喝一声。
侍卫队护卫着亚特,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节奏明显加快,如同一条警惕的游龙,迅速而又保持着严整的防御姿态,穿过了卡多克街这段令人不安的路程,朝着城西伯爵府邸的方向疾行而去……
…………
临近正午,阳光透过高窗,将威尔斯伯爵府邸大厅照得一片亮堂。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烤肉和新鲜面包的香气,但厅内两人的注意力显然不在此。
汉斯斜倚在一张靠背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他脸上带着几分完成任务后的轻松与隐隐的得意,正对着坐在对面、仔细擦拭着自己佩剑的安格斯谈论着自己的收获。
“……所以说,有时候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今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我就带着人摸出去了。三个暗桩,三个眼线……”
汉斯用匕首虚点着,“东边巷口那个卖劣质陶罐的假贩子,南边阁楼上那个整天假装晒被子的懒汉,还有西边墙角那个……呵!”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那家伙居然抱着他那把破弩,靠着墙角睡得鼾声如雷!我的人摸到他背后,他都没半点反应。还没等他睁开眼睛,那个特遣队的伙计就拧断了他的脖子~”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清理了几只烦人的老鼠,“现场也处理得干干净净,就算有人发现他们不见了,也查不到我们头上。总算能清净几天了。”
安格斯停下了擦拭剑身的动作,抬起头,古铜色的脸上露出一丝赞许,但眼神依旧沉稳,“干得不错,汉斯。拔掉这些钉子,我们行动能方便不少。不过,”他话锋一转,将剑缓缓归入鞘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克里提不是傻子,他很快会发现这些眼线失联。可能会怀疑,也可能会派更隐蔽的人来。我们不能松懈。”
“那是自然。”汉斯将匕首插回靴筒,耸耸肩,“我只是说,开头还算顺利。接下来……”他正打算继续说下去,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大门外的光影变化。
这时,亚特几人的身影出现在敞开的大门外。正午的阳光从他们身后照射进来,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映在厅内的地板上。
亚特步履沉稳,脸上的表情在逆光中看不分明,但那股不言自威的气场,瞬间让大厅内闲谈的气氛变得肃然。
汉斯和安格斯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迎了上去。
亚特迈步走进大厅,目光扫过站得笔直的两人,尤其是汉斯脸上那还未完全褪去的一丝亢奋。他没有立刻询问,而是先走到主位坐下。
亚特接过罗恩为他倒满的啤酒灌了一口,喉咙顿时一阵清凉。随即,他看向汉斯,道:“看来,我回来得正是时候。汉斯,看你的样子,今早颇有收获?”
汉斯连忙上前一步,简洁地汇报道:“是的,大人。按您的吩咐,我们已经清理了三个已确认的监视点,进展顺利,未留痕迹。”
亚特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安格斯,“军士长,府邸内外防御安排得如何?”
“回大人,已经部署完毕。明哨暗哨均已就位,巡逻班次加密,所有人睡不卸甲,剑不离身,以随时应对突发状况。”安格斯沉声回答,言简意赅。
“很好。”亚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几下,眼中光芒微凝,“克里提那边不会毫无动静。他丢了副手,我们又捅瞎了他的眼睛,等明日他得知还有活口在外……就会像一头嗅到危险的猛兽一样,变得焦虑,愤怒,而且危险。清除眼线的行动只是开始,接下来,我们要确保将他伸出来的爪子,一个个砍掉!”
旋即,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阵脚,同时睁大眼睛,盯紧所有可能射向我们的暗箭!”
“是,大人……”
…………
当亚特在府邸中耐心等待“猎物”踏入陷阱时,城东南,克里提伯爵府邸后院,却是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午后的阳光被高墙和茂密的树冠过滤,在精心打理的花园水池边投下斑驳的光影。克里提·伊卡独自站在池栏边,手里捏着一小块白面包,面无表情地,时不时用手指捻下一小撮,抛入脚下清澈见底的池水中。
水面立刻漾开圈圈涟漪,几尾色彩斑斓、体型肥硕的鱼儿迅速从水草下窜出,张大嘴巴争抢食物……
这本该是闲适惬意的景象,但站在池边的克里提,脸色却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他深邃的眼睛盯着争抢的鱼群,焦点却仿佛穿透了水面,落在了更深的地方。
自昨日他亲自前往宫廷,向高尔文和侯爵格伦声色俱厉地控诉了亚特“蛮横无理”,扣押他奉命办事的副手及士兵后,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