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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时间便来到了十二月。
连续几日的大雪让贝桑松城陷入了一片沉寂。城中的房顶被皑皑白雪覆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气温骤降,往日的喧嚣已然不再,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辆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很快又被风雪吞没。
整个城市的节奏瞬间慢了下来。
晚餐后,亚特送走高尔文夫妇后转身回屋,在卧房陪伴了一会儿妻子和女儿,待他们入睡后,便独自去了书房。
女儿降生后这几日,府邸的客人来了一批又一批。这些人大多是与亚特交好的城中商贾勋贵,有的他认识,有的他只是面熟,有的他甚至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们带着各种贵重的礼物——金器,贵重丝绸,皮货……甚至还有人送来一匹雪白的小马驹。这些东西几乎已经堆满了府邸的那间库房,罗恩带着两个侍卫清理了半日。
高尔文夫妇和菲尼克斯夫妇这几日也来得十分勤快。高尔文夫人甚至有时会住在这里陪伴洛蒂和刚出生的孩子。伊莎贝拉则会帮着做些针线,给小家伙缝了几顶小帽子,针脚细密,样式也新鲜。
小家伙的降生让这一大家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这座伯爵府邸。
此时,桌面上摆着罗恩刚送过来的一封书信,凝固的火漆上压着的是政务府的印信。
亚特拆开,一看便知是库伯的字迹。信的开头先是一番贺喜的话。末尾,库伯又告知亚特,领地里一切都好,让亚特不必担心。此外,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亚特让武器工坊打造的燧发枪已经改进完毕,格洛朗亲自试射了几发,一百五十步外能命中靶心,比从前的火铳准多了。工匠们正在按照要求加紧打造第一批新式火器。
亚特看完书信,默默收起,靠回椅背,带着这些日子的疲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如同鹅毛般,落在梧桐树的枝丫上,压得树枝吱吖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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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大雪终于停了。一夜过后,街道上的积雪厚得已经和小腿齐深。伯爵府邸后院的那颗老树的枯枝早已被压弯,飞鸟一番嬉戏后,一片片白雪扑簌簌地掉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小片白雾。
整个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被盖上了隔了一层薄纱,安静得出奇。
多日不曾出门的亚特昨日便与菲尼克斯约定今天前往北郊的密林狩猎。亚特之前只是听人说起,贝桑松北郊的松鸡和野兔十分肥硕鲜美,却不曾亲自去狩猎过。那些在酒馆里的老猎人说,北边的松鸡笨得很,雪天里蹲在树上不会飞,一天随随便便能逮个十多只;野兔虽然跑得快,却容易在雪地里留下脚印,顺着脚印追,总能追到。
亚特听了心痒,正好洛蒂产后身子虚,需要补补,正好猎几只松鸡回来给她炖汤。
一楼大厅里,菲尼克斯一大早就已经带着一队贴身亲卫来到了伯爵府邸,坐在壁炉旁等候亚特。
他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猎装,深褐色,袖口收紧,下摆刚到膝盖,套着一件鹿皮外套,毛领子竖起来,衬得他看上去精神了不少。放在面前桌上的猎弓是他上个月花大价钱专程找猎户定制的,桑木为胎,牛角为面,弓弦绷得紧紧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时不时拿起弓来拉两下,又放下。
不一会儿,亚特的脚步声便从楼梯口传来。
菲尼克斯一跃而起,脸上的兴奋怎么都藏不住,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姐夫”。
亚特穿着一件厚实的熊皮大氅,脚上蹬着高筒皮靴,腰间挂着短刀和箭壶,背上斜挎着一张旧弓。弓臂上磨得发亮,握柄处包着皮子,已经磨得十分光滑。
两人连早餐都没来得及吃,就匆匆出了门。
罗恩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干粮和一壶热酒,十来个侍卫随行。
出了大门,一行人翻身上马,踏雪而行,马蹄在雪地里踩出深深的印子,一路向北。
出了城门,视野变得开阔起来,田野被白雪覆盖,一望无际的。远处的村庄缩在雪地里,屋顶只露出一角,炊烟细细地从烟囱里升起来,散在冷风里。路边的杨树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闪着光,风吹过,叮叮当当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摇铃。
菲尼克斯走在前面,不时回头跟亚特说上几句。亚特听着,嘴角带着笑,偶尔应一声,眼睛却一直望着远处那片被白雪覆盖的密林。雪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格外亮。
一行人沿着商道上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便向左拐进了一条通往密林的小道。商道在这里分了个岔,往右是去往邻近一个小镇的,往左便是那条隐没在丘陵之间的小路。
路不宽,勉强容得下一辆马车,两侧是低缓的丘陵,连绵起伏的,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像一个个白面馒头。小道在丘陵之间若隐若现,弯弯曲曲的,时而消失在坡后,时而又从另一侧钻出来。
路旁,偶尔出现几只在雪地里刨食的布谷鸟,灰扑扑的,在白色的雪地上格外显眼。它们用爪子刨开积雪,露出下面干枯的草茎和零星的草籽,啄几下,又停下来,歪着脑袋四下看上一眼。一行人的说话声惊动了它们,便扑棱棱地飞起来,拍打着翅膀,扬起一片细碎的粉雪,朝远处的山峦飞去了。
接近密林边缘时,菲尼克斯变得越来越兴奋。他骑在马上,身子微微前倾,将手搭在眉骨上,试图找出密林里猎物的踪迹。
他伸手指着不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林子,激动地对身后的亚特喊道:“姐夫,就是前面了。上回那个猎户跟我说,就是这片林子,到处都是松鸡和野兔。”
亚特听罢,随即轻踢马腹,加快速度赶了上去。马蹄踏在雪地里,噗噗直响,声响闷闷的。罗恩跟在后面,将手上的一块肉干塞进嘴里,随即把干粮袋往怀里又揣了揣。
然而,小道尽头的一片空地上却出现了大片的马蹄印。脚印从西北边延伸过来,在这片空地上停留过,密密麻麻的,踩得雪地乱七八糟。有几处明显是马匹打转的痕迹,还有人下马走动留下的脚印。那些脚印从这里开始,又一直通向亚特等人将要前往的密林,深深浅浅的,在雪地里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路。
菲尼克斯勒住马,四下张望了一番。林子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偶尔有雪团从枝头掉下来,“扑”的一声,轻轻的,不见任何人影。
他皱起眉头,低声骂道:“该死,有人抢在了我们前面!”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
亚特翻身下马,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地面上的痕迹。他伸出手,沿着一个马蹄印的边缘摸了摸,雪还松着,没有结冰,边缘也没有被风吹过的痕迹。
“他们刚离开不久,”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残雪,“应该就在前面不远。”
他又看了看那些脚印的方向,从西北边来,往密林里去。他想了想,对菲尼克斯说道:“应该是附近的领主也带着人进山狩猎去了。”
菲尼克斯坐在马上,不甘心地往密林里张望了一会儿,又回过头来看亚特:“姐夫,那我们还进去吗?”
亚特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翻身上马。“去!当然去!。”他的声音干脆利落,“林子这么大,他们打他们的,我们打我们的。谁能猎到是自己的本事。”
旋即,亚特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率先朝密林里走去。
菲尼克斯叹了口气,吐出一团白雾,连忙催马跟上。
一行人顺着那些新鲜的马蹄印,朝密林深处走去。林子越来越密,光线逐渐暗下来,众人头顶的树枝交错,遮住了大部分天空。
与外面相比,这里雪更厚,马蹄踩进去,能陷到小腿。两旁的树木大多是橡树和榉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在暗光里闪着幽幽的白。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叫一声,又消失在密林深处。
菲尼克斯的兴奋劲儿又上来了,他的眼睛不停地往四周扫视,搜寻着猎物的踪迹。亚特走在他前面,不急不慢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些马蹄印。脚印还在往前延伸,弯弯曲曲的,一直通向半山腰……
…………
沿着脚印走了大概半英里后,林子更密了。头顶的枝丫交错着,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几缕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雪地上。
马蹄踩在雪里,声响闷闷的,偶尔有枯枝被踩断,咔嚓一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菲尼克斯跟在亚特身后,眼睛不停地往两边扫视,手里的弓握得紧紧的,随时准备出手。
突然,走前前面的亚特忽然勒住了马。他抬起左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
菲尼克斯轻声问道:姐夫,你发现什么了?”
亚特没有开口,只是抬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