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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其他类型 > 此剑未佩妥 > 第402章 冷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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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磬摘下了面具。

那张恐怖的脸直直地对上谗伶的面容,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刘磬嘴唇已经彻底消失,只有下巴往下裂开的巨口,参差不齐的牙齿从裂缝里挤出来。

他的眼睛正在逐渐地糅合为一体,两只眼球的虹膜边界已经模糊不清,浑浊的瞳孔里爬满了血丝。

.

谗伶被拎着衣襟,脚尖几乎离地。

她的脖颈因为衣襟的勒紧而微微泛红,呼吸变得急促,但她的神色依然冷静。

那种冷静不是装出来的,更像是一种笃定。

她说:“我可以给你,但是你承受不住的。”

“别管!给我!”

……

……

刘磬倒在地上,身上出现了与谗伶吞吃心脏碎片时一致的光芒。

那些金色的裂缝从他覆甲的缝隙中透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撕扯他的血肉。

他的身体在积水中剧烈地抽搐,覆甲与石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濒死的野兽在挣扎。

谗伶站在远处,面色平静地看着倒地挣扎的刘磬。

她的白袍被方才那一拽扯出了几道褶皱,衣襟上还残留着刘磬手指的压痕。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

她只是在等,等他挺过去,或者等他死。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那是她唯一流露出的情绪。

……

……

海边的风很大。

浪花在礁石上撞得粉碎,白沫被风吹散,落在他们的衣袍上。

海面是铅灰色的,天空也是铅灰色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刘磬站在谗伶身旁,声音比之前更沉了。

“我的肉身无法再承受心脏的冲击了,血肉里的力量太狂暴了……我必须要心脏的精髓。那更纯粹,也更柔和。一步到位。”

他的话语里,尽是得寸进尺的贪婪。

谗伶望着海面,海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

她的侧脸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那势必会惊动不知梦。若是心脏苏醒,整个第四城都会覆灭!”

刘磬沉默。

他看着海风吹拂,潮起潮落,海面上没有一只海鸟。

他问:“你这是拒绝么?”

谗伶道:“动用心脏精髓,大巫肯定会发现的……你做好准备了么?”她转过头看向刘磬。海风将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但她的眼里亮极了,闪烁着疯狂, 字字清晰,“——我们一起,杀了大宗师!”

时隔几年,她终于再次在明面上提起了这件事。

而此时此刻——

刘磬已经变成了与她目的一致的共犯。

刘磬没有说话。

黑色海浪在他们脚边涌上来又退下去,涌上来又退下去。

谗伶知道,他没有像上次一样反驳,就是同意。

……

……

“心脏苏醒,不知梦定然会启动。我们若是进入梦中,要如何出来?”刘磬凝重地问。

谗伶淡淡道:“这个你问刘大家恐怕比我清楚吧。”

刘磬道:“明知故问。”

徐还陆坐在他们旁边的礁石上,撑着下巴说:“这么坏,明知故问!”

谗伶道:“寻到密钥,即可出来。但是密钥会自行隐匿踪迹,极其难寻。”

刘磬声音里略带不满:“你说与不说,有何差别?”

谗伶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那只正在逐渐融合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你愈发急躁了,是因为污染么?”

刘磬顿了一下,坦然说:“正是如此。”

谗伶回答了他的问题:“只要梦境开启,那么密钥就会鲸吞灵力为梦境供能。所以可以去探查灵力的波动。”

徐还陆蹲在她的脚边,闻言猛地飘了起来,眼睛发亮:“原来如此!”

他刚想离开谗伶的梦境,去探查灵力的波动,就发现眼前的景象又开始擦除!

这次的擦除不是从边缘开始的,而是从中央碎裂,碎片向外翻卷,露出底下的新画面。

他还没来得及动,一个极其熟悉又略带陌生的背影忽而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徐还陆浑身一顿。

.

魔境的天色永远是昏暗的,于是视线也有一瞬被天色浸透得有些模糊。

街上的人潮来来往往。

白衣少年的背影清瘦,乌发像是剪了又长,短短地扎在脑后。

发尾有些不齐,像是自己随便修的。

徐还陆轻飘飘的魂体。

一时之间,如灌重铅。

.

谗伶正好走到徐还陆的身边,她的白袍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她朝那个身影,唤了声:

“应旧客。”

.

白衣少年回过头来,人潮忽而在他的身后褪去。

一张如玉琢般带着稚气的面容。

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徐还陆呼吸一窒。

万古,原是一瞬。

……

……

谗伶走过去,与白衣少年并肩而行:“今天怎么没跟着周山山。”

应旧客懒懒道:“我是什么跟屁虫么。”

“周山山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谗伶道。

她身形高挑,少年同她差不多高。

应旧客道:“会不会太安全了。”

此人看着懒怠,但是说话往往阴阳怪气,一针见血。

谗伶无言片刻,随即转了话头:“既然无事,再跟我去研究室检查几项血液吧。”

应旧客没有接她的话茬,而是看着前方,忽而道:“好吵。”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像是一首诗里横生的错节。

谗伶不明所以,下意识道:“什么?”

应旧客停住了脚步,转身看向谗伶。

谗伶的心忽而一跳——

白衣少年的那双眼睛,黑黢黢的,像是一口混沌的深渊。

应旧客用那双倦怠而又淡漠的眼睛看向她,陈述道:“你的心跳,太吵了。”

谗伶一时之间,心如擂鼓,她竟然生出了一种被彻底看穿了的感觉。

但是很快,她稳下心神,镇定地道:“周山山曾说过你的耳朵格外灵敏,我们检测却没有查出什么来……难道,这就是你的耳朵特异之处么?你没有看我的唇语,为什么还能听到我说话?”

应旧客却懒得回答了。

他揣着手,继续往前走。

.

徐还陆跟在他的身侧。

两人一高一矮,步伐一致。

徐还陆什么都没想。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并肩走过路了。

可惜没有阳光如碎金洒落。

没有长风吹过,槐叶簌簌作响。

.

谗伶停下脚步,看着应旧客离去的背影。

他正在往人潮更多的地方走去,白衣在灰蒙蒙的人群里显得格外刺目。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在她的视界之中,刘磬的身影在某处阁楼上一闪而逝,覆甲的反光像是某种无声的信号。

而她,没有阻止。

.

徐还陆忽而停下脚步,冰冷地看向那个年轻的巫医。

他的目光落在她紧握的拳头上,落在她指甲掐进掌心的血痕上。

他没有动手。

还没有寻到不知梦的密钥,寻到密钥后再动手也不迟。

他垂首,若有所思:“周山山也知情么?”

.

此时此刻,他抛却念头,想跟应旧客多待一会儿。

一转头,却看见白衣少年的身影被一点一点地擦去——

先从衣角开始,然后是袖口,然后是那双揣在身前的手。

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抓,手指却穿过那片正在消散的光点……落了个空。

“应旧客!”

他呆呆地立在原地。

此地如此寂寥……

竟然叫人,失魂落魄。

.

眼前又开始变换。

这一次不是缓慢的碎裂,是剧烈的震荡。

.

水梦间地动山摇,大宗师失控的波荡传遍四野。

第四城瞬间沸反盈天,所有人员倾巢而出,试图阻止发了狂陷入异化的大宗师。

尖啸声。

奔逃声。

术法的轰鸣。

建筑的倒塌。

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末日降临。

碎石从穹顶簌簌落下,砸在积水中激起浑浊的水花,人们互相推搡着,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发号施令,有人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徐还陆看见秦使也在其中指挥,他那洗得发白的官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苍老的面容在术法的闪光中明灭不定。

他正对着名鉴吼着什么,声音被周围的轰鸣吞没,只能看见他嘴唇的张合和额角暴起的青筋。

周山山匆匆地赶了回来,灰衫上全是风尘,袖口还有几道被利爪撕破的裂口。

他在混乱的人群中找到了谗伶,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扳过来面对自己。

他的手指深深陷进她的肩窝,力道大得让她闷哼了一声。

“你干的?!”周山山的声音沙哑而急促,眼眶泛红。

谗伶被他摇得肩膀一颤,但她没有挣开。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我们持续给大巫下了几年的从心脏中提取出来的催化剂,又有疫情共振,真是天助我也。该动手了。”

周山山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抓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你支开我,是为了捉住应旧客?你置他人性命于何地……你怎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他哀伤而又愤怒:“你被仇恨吃掉了么,谗伶?”

谗伶面无表情地道:“大巫一心想要研究应旧客,他只会允许应旧客近身。这是我最好的机会……周山山,我别无选择。”

刘磬一直想动手,她不过是抓住机会,推波助澜罢了。

周山山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是一种彻骨的冷。

他看着她,周围的轰鸣都似乎退远了。

然后他松开了她的肩膀,手指一根一根地放开,像是松开了一件再也不想去触碰的东西。

夏虫不可语冰。

此时此刻,他们不过是两个相识的陌生人。

周山山不再多言,转身朝大巫的方向奔去。

灰衫在人群中迅速远去,很快便被混乱的人潮吞没。

.

谗伶却被那一眼定在原地,如坠冰窖。

她站在奔逃的人群中央,却像是站在一片空无一人的冰原上。

她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那是周山山手指留下的力道。

.

徐还陆站在谗伶的身侧,看着她。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和平时一样冷峻,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徐还陆没有随周山山一起进去,因为那不是谗伶的视角,去了也只是一片空白。

他看着谗伶像是在看一个已死的人,询问她的遗愿:“你在想什么?”

谗伶没有听到。

她只是站在漫天火光与轰鸣之中,站在奔逃的人潮与倒塌的石壁之间,看向水梦间之外那片黯淡的天空。

远处的火光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所有外露的神态都被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她吐了一口白气,喃喃自语。

“这个冬天……太冷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