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昏遍野，红沙如雾。
滚烫的气流在空气中波荡。
乔荷尽和两名覆甲的武士分别乘着巨大的红火蜥蜴伏在红沙之中。
边境上地形复杂多变，在这一片环境恶劣的红沙之中，只有这类生活在红土之中的红火蜥蜴才能行动自如。它们身形巨大，比普通的大象还要高大两倍有余，身上的皮肤极其坚硬，带着不规则的龟裂纹路；背生双翼，羽翼极薄，覆盖着看似单薄但是韧性十足的风膜。
乔荷尽看着远处模糊不清的分界线，等候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就在昨天，南宫召她过去，命令她带着两名武士去接应人。但是来的是谁南宫没有说。他只是道：“他们需要一位医师随行，且随行医师最好不是魔境中人。那就你去吧。”
乔荷尽提醒道：“我是丹师。”
南宫抬眼看她，似笑非笑：“丹医不分家，你不是天才么？”
乔荷尽：“……好，我去。”
魔境战事爆发，南宫带队代表逐鹿书院进入了魔境关界的联合军支援，逐鹿书院的势力大多都奔赴一线战场之上，这里是积攒军功的地方，各国弟子趋之若鹜。南宫本来想令人将乔荷尽送回逐鹿书院，毕竟她夺得了折桂会魁首，是难得的天才，魔境凶险，恐她意外陨落。
但是乔荷尽却拒绝了。少女骨相极艳，气质却极其肃雅，她对上南宫的眼睛，坚定地道：“我也去。”
南宫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小姑娘，有些讶异，反问：“你也去？你可知魔境是何处？”
乔荷尽淡淡道：“知道，战场。”
南宫眼底浮现了几分兴味，探身问：“所以你这才刚破道境不久的修为，是打算去战场上送死么？”
他看着乔荷尽的眼睛，意味深长地道：“你能夺得折桂会魁首，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绝世天才。但是……只有想办法活下来的天才，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面对南宫的劝诫，乔荷尽显得很平静，她道：“我听你们说了，疫病棘手，数月无解。我想看看。”
“看看？”南宫轻嗤一声，道，“天真，疑难杂症而已，何处不可看。魔境凶险，战场更是绞肉的机器。你在书院里修炼到圆融境再说吧。”
乔荷尽目光微微一动，思绪快速翻转，转口便道：“魔境边关战火杀伐，战场之上，有可能催生一种杀伐之火，名为血杀焰，是炼化妖魔材料绝佳的丹火。此时魔境九城定会向妖魔开战，出现此火的概率更大。机不可失，我不想错过。”
南宫靠回椅背，支着脑袋，懒洋洋地道：“知道了，这什么血杀焰我若是遇到了，会帮你取的。”
乔荷尽听出对方的拒绝之意，又开口坚定地道：“我要去。丹火必要丹师亲自驯服。”
南宫却依旧是不以为意的模样，嗯了一声，有些敷衍：“会带回来给你亲自驯服的。”
他对左右道：“带我们的魁首回书院吧。”
面对南宫的轻视，乔荷尽没有再说话，只是抬眼看了眼走上前来的侍从。
那目光极其冷厉，仿佛凛冬冷雪。
对方动作一顿。
乔荷尽看回南宫，淡淡道：“我是加入书院，但并没有跟逐鹿书院签下卖身契。首席若是没有带我的意思，我自己独行也无妨。即便魔境关口把控森严，我以折桂会魁首的身份申请进入，死生自负，应当也不会有几个人像首席这般拒绝我。”
浮尘似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南宫放下支着脑袋的手，缓缓地坐直了身子，无形的威压落了下来，他平静地问：“你是在威胁我么？”
乔荷尽也很平静：“我只是想告诉首席，修行之人，死生自负。”
南宫冷笑一声：“如此短视，我倒是纳闷你怎么当上魁首的了。”
乔荷尽扯了扯嘴角，道：“首席不是在水幕转播之中瞧见了么？”
“……”南宫微微眯眼，目光落到了少女平静而又坚决的眼睛上，“我倒是忘了……你在折桂会之中，确实处处谨慎，不争人先，不落人后。这倒是算一种本领。”
乔荷尽不咸不淡地道：“运气。”
南宫靠回了椅子上，挥退左右，叹了口气，道：“你我现为同门，说说，你到底想做什么？不然……我为什么要带上你这个累赘？”
累赘？
乔荷尽冷笑一声，反问：“我是累赘么？你们进入魔境之中，本就要带随行的医师和丹师，我不觉得他们的境界和手法会比我高明。”
“……”
“你能制成天阶的净水丹，并不代表你就有天阶的水平。真正的天阶丹药，若无修为支撑，就连材料都无法炼化。”南宫淡淡地道。
乔荷尽定定地看了南宫片刻，而后颔首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与首席同行了。逐鹿书院届时我会自行报到，不劳烦首席派人相送了。”
她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直到她走出了院子，左右才俯身询问：“首席，就让乔师妹自己走么？”
南宫冷漠地道：“她有求于我，这番不过是故作姿态罢了。她还会回来的。此女有些小聪明，不过是笃定我为了逐鹿书院的名声，不会不管一个折桂会魁首的生死罢了。”
左右却道：“首席，历来的折桂会魁首，只要不死，皆是未来的人中龙凤。就连齐剑神……都是折桂会魁首出身。”
“活着才算是人中龙凤，死了不过是一滩臭鱼烂虾，”南宫淡漠道，“且看吧，我倒是要看看，她有几分硬骨头。”
……
……
可直到队伍进入了魔境，乔荷尽都没有再现身。
派去保护乔荷尽的护道者竟然也失去了乔荷尽的行踪！
要知道，乔荷尽不过是破道初境，而护道者却是圆融巅峰修为。
南宫听完禀报，手指摩挲了下食指上的扳指，啧了一声，道：“不愧能得魁首，果然不是易与之辈。”
一位老者从空气之中现身，道：“历来魁首都会被各方势力争夺，南宫，去寻回魁首，她要进魔境就让她进。我们逐鹿书院护得住！”
南宫的面色一点点阴沉下来，被一个小姑娘拿捏在手心里的感觉并不好受。
但是折桂会魁首的含金量举世皆知，与这种未来的大能交恶隐患太大，乔荷尽若是被逐鹿书院推开，下一刻就会有无数势力伸出橄榄枝，其中最乐意的，定然是逐鹿书院的敌人。
乔荷仅凭自身实力能掩去自己的踪迹，说不定已经有其他势力暗中出手招揽。
他沉默许久，最后一拂袖，冷冷地道：“行……我去亲自把我们的魁首请回来。”
南宫身为南淮的太子、逐鹿书院的首席弟子，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被压一头的感觉了。
可……那是折桂会的魁首。
几十年前，他参加折桂会不过才一百开外的名次。
绝世天才是各大宗门未来的根基。
南宫若是为了逐鹿书院着想，就不可能违背乔荷尽的意愿。
他不得不低头。
但是心里，却对乔荷尽留下了莽撞短视的印象。他本意是觉得魔境凶险，想保全乔荷尽，可对方并不领情。
呵，既然如此，那他也不必再多费心。
还是那句话，能成长起来的天才，才是真正的天才。
南宫才往回走了几步，身边忽而传来一个声音。
不远处的雪花树上坐着一个极美的少女，少女垂眼看着他，微微一笑：“首席，是在找我么？”
南宫瞬间顿在原地，缓缓抬头，目光意味不明地落到了乔荷尽的身上。
一行人，包括那个老者脸上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表情。
乔荷尽不过是刚入破道境的修为……是怎么逃过了他们所有人的感知？！
若是乔荷尽想对他们出手，他们是否都无法提前察觉？
老者仔细端详对方，确认乔荷尽应当只是隐匿的功夫莫测，她的实力确实不强。
可这也说明，乔荷尽确实有在魔境生存下来的能力。
更何况她还是一名珍贵的炼丹师。
南宫抬头看了少女良久，脸上的神色如同飘散的雪花一般难以琢磨。
最后他站在雪里，朝少女伸出了手。
“走吧，不是要进魔境么？”
乔荷尽定定地盯着南宫的眼睛，片刻之后，一笑辗然：“那就劳烦首席照看了。”
她跳了下来，借着南宫的手轻飘飘地落了地。
南宫收回手，朝她点了下头，转身回到了队伍前方。
先前僵硬的氛围都被南宫伸手的举动消弭于无形。他固然高傲，但是能当上首席，到底是个聪明人。
乔荷尽从容地跟了上去。
流风回雪，衣袂飘摇。
她早就不是当年连讲价都显得稚拙的小女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