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天境。
琅霄天。
高上琅霄府。
紫微碧玉宫。
殿内云霭沉浮,玉柱盘龙。
太乙大天帝负手立于御陛之前。
左右仙龙王低眉垂首,侍立两旁,姿态恭谨。
烛龙阖目倚柱。
其下,迷龙、蟠龙、应龙等一众龙族神仙境的巨擘大能,皆屏息凝神,目光随着太乙大天帝的脚步游移。
心中各有算计。
“殿下,昊天大天尊此举何意?”
“迟迟没有给玉京山上下来的杀材们定下个规章。”
“难不成……真要我四海龙族天骄,尽数填入那混沌血肉磨盘之中?”
迷龙眼神真挚,话语一下子就说在了一众龙神们的心坎上。
几位龙王眼皮微跳,深以为然之色难以掩藏。
他们统御水渎。
镇守八荒海域。
兼顾诸天阎浮诡域、往生诡境,龙族苦劳卓着,天庭上下有目共睹。
诸天神圣都在玉京山上,抵御杀生阵营的入侵,但水渎、海域龙族神众也非没有苦劳。
诸天阎浮诡域、往生诡境,也都是他们对外镇压的嘛。
但是,真要说起来。
阎浮诡域、往生诡境的战争,都是可控,且有天庭八部群仙的驰援。
玉京山战场可不一样。
据说,个个都是单独开辟的时间线,分布在过去、现在、未来的任意时间节点。
以世界为单位,据守同一时间线。
入得其中,便如滴水归海,生死不由己,功过难计量。
这是何等恐怖的血肉磨盘战场。
他们龙族水众龙族为天庭立下赫赫功勋,为大天尊流过鲜血,岂能轻易葬送于此?
“够了。”
烛龙双眸骤开,目光扫过迷龙,更掠过其身后诸龙。
可没有半点好脸色给龙族的巨擘、大能们看。
“玉京山上,尸骸堆积如尘,整条时光长河奔流不息,染成血色。”
烛龙极少数在玉京山上,活跃、并肩作战的龙族天仙,自然是知道玉京山战场上的酷烈。
“不想着上阵杀敌,报效天庭。”
“终日沉迷阴司赌局,操弄往生灵魄,你倒是练就了一身审时度势的好本事。”
“你!”
迷龙面色一涨,眼底闪过一丝羞怒,自己素来以智谋周全、长袖善舞自居。
何曾受过如此直白的斥责?
尤其还是当着太乙大天帝与诸多同族巨擘的面!
不过,很快迷龙的心思,对上烛龙的道行,不自觉的软了下来,旋即被圆滑所压下。
拱了拱手道:
“烛龙尊者历经血战,劳苦功高,所言自是……真切。”
“非是我等不知前线将士艰难,不知尊者一片赤诚护族之心。”
迷龙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苦口婆心:
“然而,殿下,诸位同僚。”
“我龙族宝库近年日益空虚,四海之下灵脉多有枯竭之兆。”
“镇压阎浮诡患、清理往生积秽、维持八荒水元稳定……”
“哪一处不是需要我龙族儿郎前赴后继、以血肉去填的窟窿?”
“将士殉国,天地同悲。”
“兵者国之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今五浊恶佛势大,暂避其锋。”
“龙族此举,固然忠勇,可仔细思量,未必不是为三界苍生免遭更大兵燹之苦,保存一份元气!”
“我龙族的天骄们苦啊!他们亦有父母妻儿,亦有求道长生之梦!”
“正因如此,才更需陛下圣心独断。”
“为我龙族万千儿孙,谋一个……稳妥些的前程啊!”
迷龙深深一躬到底。
殿内一片寂静。
许多龙族巨擘虽然未必全然赞同迷龙所言。
但是“稳妥前程”、“保存元气”这些字眼,确实说到了他们心坎里。
谁愿意将自己嫡系血脉、精心培养的接班人。
送到传说中有去无回的玉京山血肉磨盘里去?
连侍立御陛左右的两位老仙龙王,低垂的眼帘也微微颤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直背对众人、沉默踱步的太乙大天帝,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
“前程?”
太乙大天帝开口,声音直接响在每位龙神的神魂深处,让所有杂念都为之一清。
“诸天万界,响应天庭征召。”
“正源源不断汇聚而来的运朝兵马,亿万修士,他们舍弃故土,别离亲族,远赴天外。”
“难道个个,都是为了你口中这般精打细算的前程?”
“为了你所谓的功利。”
迷龙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
“臣等,惶恐。”
其他龙族神众齐齐出声。
“玉京山,要守。”
“三界众生,皆有其责。龙族……亦无例外可谈。”
迷龙及身后一众龙族巨擘。
脸色瞬间变得异常精彩,惊愕、不甘、忧虑、无奈……种种情绪出现。
只是没有龙神。
真敢当面质疑太乙大天帝的决断。
触怒天颜,太乙陛下金口一开。
说不定下一批填进玉京山血肉磨盘的名单里,就得多添几个“德高望重”、“老成谋国”的名字。
那怎么能行。
迷龙低垂头颅,心中念头飞转:“陛下心意已决,强谏不得……”
“玉京山是绝地,万万去不得!”
“我这一脉子孙虽多,可嫡系真龙血脉就那几条,折损一个都是挖心之痛!”
“遑论……我自己亲自去上!”
想到此处。
迷龙打了个寒颤。
龙族天骄固然珍贵,血脉难得,但说到底,只要龙族根基不倒,只要四海泉眼不枯,只要香火愿力不断,一代代总能孕育、培养出新的英才。
天骄是族群未来的柴薪,可以续添。
可他们这些早已登临神仙境、手握权柄、享尽供奉的龙族老爷们……
不一样!
他们经年累月攫取香火,炼化水脉灵精,道行与权柄,地位息息相关。
一旦被迫亲赴玉京山,生死难料不说。
就算侥幸生还,身上经营的权柄、麾下庞大的势力、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还能剩下几分?
战时一切从简,功过生死皆由他们裁定。
自己往日在龙族内部、在天庭各方势力间游刃有余的“手段”、“情面”。
到了玉京山。
恐怕还不如一记扎实的神通管用!
死了,可就真真是兵解转世,道果消散,亿万年苦修与经营付诸东流!
神魂俱灭,连转世重修的机会都没有!
代价他们不仅付不起。
心底更是绝不愿去付!
蟠龙将军龙目中精光闪烁,显然也在急速权衡。
他统御一部龙军,镇守险要水关,麾下儿郎众多,其中不乏血脉精纯、有望更进一步的苗子。
送谁去?
怎么送?
送多少?
既要应付陛下明旨,又不能真的伤了自己根基……
其中的分寸拿捏,甚是棘手。
应龙自己一脉擅长征战冲杀,本应是玉京山前线所需,可正因如此,若是抽调,恐怕首当其冲!
必须尽快与其他几脉达成默契,甚至……
需要提前与天庭某些“友善”帝君府邸通通气?
连侍立御陛左右、始终如泥塑木雕般的两位老仙龙王,低垂的眼帘下。
也掠过一些思索。
他们寿元悠长,历经劫波,自然明白保存己身的重要性。
龙族大局固然要顾。
但若“顾全大局”的代价,是需要他们或他们直系血脉中的顶尖人物去填那无底洞……
那“大局”。
或许需要用另一种方式来顾全。
烛龙将殿中诸龙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
他如何不知这些同族心中所想?
无非是死道友不死贫道,无非是想方设法将自己嫡系摘出去,让旁系、让那些血脉稍逊但数量众多的水族精锐去顶缸。
玉京山前线,何等惨烈,若去的都是这般心思各异的聪明龙,如何能成事?
只怕未接敌,内部便要生出无数龃龉。
但他并未再出言讽刺。
陛下已定下基调,多说无益。
重要的是三日后的“策议大朝会”,龙族必须拿出一个既能彰显忠诚、顾全大局,又能最大限度保存核心实力的方案。
需要谋划,需要交易,甚至需要……适当的牺牲与妥协。
太乙大天帝背对众生,仿佛对身后一片沉默之下汹涌的暗流毫无所觉。
旨意已下。
压力,传递到了每一位龙族巨擘的肩上。
如何在不违背无例外的前提下,为自己,为自己一脉。
争取到一点点“例外”的喘息之机?
如何在这注定要流血的大势中,让别人的血,流得更多一些?
紫微碧玉宫中,寂静依旧。
每一位龙神心中急速盘算,目光偶尔与其他同僚接触,又迅速分开,彼此心照不宣。
龙族这艘巨舰,在太乙大天帝的掌舵下,已然调转方向,驶向风暴。
而舰上的老爷们,没有调转航行的本事。
但有的是在惊涛骇浪中,确保自己所在的舱室最为安稳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