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听完点了点头。
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殿外那片被秋阳晒得发亮的湖面上,脑子里已经转开了。
派谁去呢?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讷亲。
此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军机大臣,年纪最轻,精力最旺,长途跋涉不成问题。
忠,纯,听话。
从不自作主张,从不多嘴多舌。
虽然在判断力上有时稍欠火候,但胜在执行力强,交代什么就办什么,从不打折扣。
而且以他的身份,足以引起英华的重视。
一个军机大臣亲自出马,对面总不会拿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来应付。
第二个是傅恒。
孝贤纯皇后的弟弟,外戚近臣,与他私交极深。
年轻,精力充沛,为人低调。
在朝中既不靠鄂党,也不沾张党,干干净净。
纯粹依附皇帝。
如今任蓝翎侍卫,官位不高,不引人注目。
是微服出访的不二人选。
第三个人选是班第。
属于军务专家。
蒙古镶黄旗出身,现任兵部尚书,刚从四川办理军务回京,熟稔边疆、海防、对外交涉事务。
立场偏向鄂党,但为人务实。
主要是他懂军事,要是能近距离接触英华的铁甲舰和步军,肯定比一般人看得透。
但班第出行动静很大,很难做到秘密会晤,只能走官方路线。
而乾隆的第四个人选,便是刘统勋。
刘统勋是乾隆刻意提拔的汉臣。
是非常典型的清官、直官。
品行端正,刚正不阿,办事公正,不会徇私。
不偏向鄂党、张党,立场中立。
但他性格过于刚直、不懂圆滑世故,要是和英华起了冲突,很难善了。
加上是汉臣,用他去接触同是汉人海盗、杀人犯、刁民建立的英华,乾隆有点担心他心存二心。
给英华说好话。
至于鄂尔泰、张廷玉,是必须排除的,二人一个鄂党领袖,一个张党领袖。
海望和纳延泰也不行,专业不匹配。
一个管钱粮后勤、一个专管蒙古和藩属文书,根本不懂南疆事务。
马尔泰和李侍尧就是当事人。
没必要让他们去,即便派他们去,获得的消息估计也跟奏折差不多。
乾隆左思右想,将心中的疑惑给皇太后说了。
皇太后直接回答:“不要大张旗鼓,悄悄地去。”
“额娘,这是为何?”乾隆问道。
“马尔泰和李侍尧肯定比你这个皇帝更清楚。”
皇太后冷笑一声。
“若哀家所料不差,二人或许早已和英华有过暗中接触。”
“!”乾隆震惊,“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儿稍安勿躁。”皇太后摆了摆手,那丝冷笑还在嘴角挂着,“这只是哀家的猜测,不一定准。
“但皇帝你……
“却不得不防。
“大张旗鼓地过去,马尔泰和李侍尧早有防备。
“什么接风洗尘、设宴款待,一路拖着你的人,从广州到雷州半岛,没有一个月是到不了的。”
她顿了顿,目光从乾隆脸上移开,望向窗外那片被秋阳晒得发亮的湖面。
枫叶正红,银杏正黄,几只水鸟在残荷间踱步,对殿内的暗流一无所知。
她收回目光,又看着乾隆,语气淡淡的:“此事宜早不宜迟。
“不尽快接触英华的人,谁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干什么?
“靠猜?”
乾隆顿时哑口无言。
他琢磨了片刻:“马尔泰和李侍尧……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即便身为皇帝,想要收拾某些人也需要证据。”皇太后语气不紧不慢,“我儿你……难道想做暴君?”
“怎么可能!”乾隆立马反驳,声音带着几分被戳中要害的恼怒。
“那不就对了?”
皇太后看着他。
“皇帝你无凭无据,怎么知道马尔泰和李侍尧做了什么?”
“这……这……”乾隆一时语塞,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让傅恒去。”皇太后的语气又快又生硬,“带侍从和侍卫,一路南下,中间不得半点停歇!
“直到见到英华的人……
“或他们的官。”
乾隆微微一愣,随即追问:“额娘的意思……不准傅恒在南下途中,接触任何地方官?”
皇太后点了点头,手指在佛珠上轻轻一拨:“不止地方官。
“京城也不能说。
“你明面上让傅恒去别的地方,总之不能是南疆。
“再让他轻装急行,直达雷州。
“沿途不许暴露身份,不许惊动官府,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乾隆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皇太后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儿臣明白了。儿臣这就去办。”
“去吧。”皇太后挥了挥手,目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秋阳晒得发亮的湖面上。
乾隆退出长春仙馆,带上内侍和护卫,大步流星地往九州清晏殿方向走去。
靴子踩在青石小径上咔咔地响,像有人在后面催着。身后的人紧紧跟着,不敢出声。
长春仙馆内,檀香袅袅,温润静谧。
目送乾隆的身影消失在枫林深处,崇庆皇太后收回目光,静坐了片刻,忽然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奴才在。”门外的内侍躬身应道,声音尖细而恭敬。
“走,出去转转。”皇太后站起身来,佛珠在腕间轻轻晃了晃,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奴才遵旨。”内侍赶紧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
九州清晏殿。
乾隆高坐御案之后,脊背挺直,神色端凝。
傅恒跪在台阶下的软垫上,腰板挺得笔直,却掩不住眉宇间那一丝紧绷。
傅恒,孝贤纯皇后之弟,今年刚满21岁,现任蓝翎侍卫。
他生得英气俊朗。
此刻却手心微微出汗,膝盖上的软垫仿佛比平日薄了几分。
“傅恒。”乾隆对其面授机宜后,喊了一声。
“臣在。”傅恒拱手。
“英华的情况,都明白了?”乾隆摸了摸胡子,目光落在他脸上。
“回皇上,臣已明白。”傅恒答道。
乾隆满意地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前倾:“朕的意思,是让你亲自去一趟雷州,找到英华当官的,当面谈谈。”
傅恒的心猛地一紧。
他听过太多京城的传言。
英华夷人茹毛饮血,动辄烹人而食;
他们的头领是个三头六臂的女子,杀人如麻;
凡是被抓到的人,要么充作奴隶,要么直接下锅。
那些说书人讲得活灵活现,连“先剁手指还是先割耳朵”都有详细步骤。
他咬了咬牙,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绝:“皇上,臣定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