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各布睁开眼,朝门口喊了一声:“什么事?”
外面传来一个闷闷的、带着几分拘谨的声音:“我家小姐……想请先生过去谈谈。”
“小姐?”
雅各布愣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
是刘家那位15岁的小姐。
他顿了顿,又问了一句:“还有谁?”
那家丁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旁人听去:“就……就我家小姐一人。”
雅各布挑了挑眉,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他没有多问,翻身从床上爬起来,麻利地穿好衣裳,系好腰带,推门而出。
走廊里的油灯还没熄,昏黄的光照在他那张被海风吹糙的脸上,明暗各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家丁。
那人垂着手,躬着腰,不敢抬头。
“走吧。”雅各布说。
那家丁应了一声,转身在前面引路。
他走得极轻极慢,靴底几乎贴着地板,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雅各布见状,也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轻轻地跟着,连呼吸都压低了。
船舱走廊本就昏暗狭窄,加上又是晚上。
在油灯的光照不到的地方。
比最黑的墨汁还黑。
啥都看不到。
不一会,二人来到刘小姐住的舱室。
这是这一层最角落的一间,位置偏僻,离主舱最远,想来是刘家人特意安排的。
毕竟女性家眷,而且海内出阁。
不便与外人邻近。
舱门紧闭,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细得像一根线。
走廊里。
每个舱室的门口都守着一个家丁。
其余的家丁小厮蹲在地上,靠在墙角,蜷缩着身子睡觉。
雅各布扫了一眼。
他们显然睡不好……
身子蜷成一团,头歪在膝盖上,偶尔动一下,又缩回去。
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的姿态。
有人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进梦里去了。
那些守门的家丁见雅各布走过来,全都低眉顺眼地行礼,腰弯得很低。
他们看见他往刘小姐的房间走去,也没有阻拦的意思。
不光没有阻拦。
也没有任何要去给自己家主通风报信的迹象。
一个个像石头门神似的杵在那里,除了点头示意,什么表现都没有。
雅各布从他们面前走过。
心里有些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
带路的家丁轻轻叩了叩门。
门板是厚实的柚木,叩上去声音发闷。
“是雅各布先生吗?”里面传来刘小姐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我。”雅各布低声回应。
“快进来吧。”刘小姐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压不住的雀跃。
带路的家丁推开门,侧身让开。
雅各布跨过门槛,他随即把门关上,和另一个家丁一起守在门口,脊背挺直,目不斜视。
舱室内。
刘小姐和白天一样的打扮。
她一身素雅,内层月白绫绸小袄贴身,外罩浅豆绿立领对襟短褂,襟边只绣着几缕细弱的兰草,素净不张扬;
下身系一袭藕荷色细褶马面裙,裙长及地,裙摆垂落妥帖,裙内隐着素布衬裤。
额前覆着一层轻薄的刘海。
青丝在脑后挽成小巧圆髻,仅插两支素银簪固定,鬓边缀一朵淡白的绢花。
耳上悬着小巧的银耳环,颈间挂一枚素面长命银锁,腕间绕着细银镯,一身装束端庄温婉,像是从仕女画上走下来的人。
只是她的脚。
那双缠缚多年的小脚,才解开几天。
还没养好。
脚上穿的已不再是紧窄的三寸弓鞋,而是换了一双宽松的软布便鞋。
她走路时还不适应,步子一瘸一拐的,身形不稳,总要慢慢地、轻轻地落脚,不敢太用力。
此刻,她正扶着木质船壳站在窗边。
见雅各布进来,瞬间喜笑颜开。
那双眼睛在油灯下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
她抬了抬小手,指了指圆桌旁的椅子:“雅各布先生请坐。”
雅各布拱了拱手,在圆桌旁的椅子上坐下。
他盯着在油灯下显得格外靓丽精致的刘小姐:“小姐深夜叫我……何事?”
刘小姐没有急着回答。
她有些跛地走到圆桌旁,在雅各布对面坐下。
坐下之前,她扭头四处看了看,又侧耳听了听隔壁木墙的动静。
像做贼一样,神情紧张,动作轻巧。
确认了没有动静,她才坐稳,双手搁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雅各布先生……到了琼州后,可以帮我单独立户么?”
雅各布手搁在桌上,灰蓝色的眼睛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看着刘小姐那张在泪光中忽明忽暗的脸,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可以。你的家丁呢?跟着你一起吗?”
“嗯,他们都要跟着我。”
刘小姐点了点头,声音却忽然低了下去,手指绞着衣角,像是有话说不出口。
她垂下眼帘,睫毛颤了颤,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就是……就是……我没钱……”
雅各布一愣。
怎么会没钱?
刘大昌不是交代了,小姐拿5000两白银么?
咋的?
她大嫂、二哥、二嫂没告诉她?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出发之前,你爹怎么交代你的?”
刘小姐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他让汪全传话,不要我去告别。”
说到这儿,她的眼眶忽然红了,眼泪缓缓涌出来,像蓄了很久的雨水,终于冲破了堤坝。
她抬头望着天花板,拼命忍住,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掉。
她拿出手巾,在手巾上擦,擦不干,又用袖子擦,袖口很快湿了一片。
肩膀一抽一抽的,呼吸又急又碎。
“额……”雅各布无语了。
他实在没有哄女人的经验,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你爹……也是为你们好。”
他不说还好。
一说,刘小姐直接哭出了声。
“呜呜呜……”
眼泪止不住地哗哗流,手巾片刻间就湿透了,眼泪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滴在衣襟上,打湿了一大片。
她哭得没有形象,没有遮掩,像个被人抢走了糖葫芦的小女孩。
舱室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哭声和窗外海浪拍打船板的哗哗声,一声接一声。
雅各布尴尬极了。
他坐在那里,手不知道该放哪儿,眼睛不知道该看哪儿。
憋出一句:“别哭了……我们说正事吧。”
刘小姐看着雅各布那张满脸正经又尴尬的模样,不知怎的,竟破涕为笑。
那笑容还挂在泪痕未干的脸上,像雨后的阳光,又薄又脆,一碰就碎。
雅各布这下更看不懂了。
你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
他皱了皱眉,没有追问,只是等她缓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