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昆从袖口抽出那张还带着油墨味的桑皮纸,连同一口沉重的楠木箱子,一并推到了桌子中央。
箱盖半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银铤,在昏暗的屋内泛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光。
“这是定金。”
徐昆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公事公办的刻板,“后面那是技术部给的标准。硬度、导磁率、伴生杂质的比例,都在表上。我不懂这些参数”
他对面的“李掌柜”——金吾暗卫李校,目光在那张纸上扫了一圈。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鬼画符一样的数字和曲线。
看不懂。
但正是因为看不懂,这张纸才显得无比真实。
李校没有去碰那张纸,而是先伸手摸了摸那箱银子。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压手,每一锭银子底部都印着“宣武军”的库印——这是硬通货,做不得假。
“一千两,只买个入场券?”
李校眯起眼睛,试图从徐昆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买的是命。”
徐昆站起身,理了理并没有褶皱的袖口,“新军等不起,我也等不起。三天后,我要看到符合这张表的第一批货。否则,这一千两就是买你命的钱。”
说完,徐昆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去。
屋内,李校盯着那张“矿石纯度需求表”,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新军急了。
半个时辰后,长安西市。
正值胡商云集的泼水节,满街都是穿着奇装异服的西域客,水花与鼓点齐飞,喧嚣声几乎要掀翻坊墙。
李校混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他在第一个路口的成衣铺子里扔掉了那身灰布长衫,换上了一件充满了羊膻味的胡人皮袄,头上还扣了一顶脏兮兮的毡帽。
转过第二个街角,他故意撞翻了一个卖凉水的摊子,在一片叫骂声和混乱的水雾中,借机钻进了一条只有野猫才知道的窄巷。
再出来时,他已经是个佝偻着背、推着独轮车的老汉了。
这一套“金蝉脱壳”,他练了二十年。
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尾巴后,李校才推着车,不紧不慢地晃进了平康坊的一家绸缎庄。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头顶三十丈的高处,大雁塔的塔刹旁,一双眼睛正透过望远镜,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林少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手里转着调节焦距的旋扭。
他根本没看李校的脸,也没看他的衣服。
他在看路。
西市的每一个关键路口,早在一周前就被侦察排撒上了一种特殊的粉末——那是把萤石磨碎后掺进石灰里的“显影尘”。
这种粉末极细,平时看不见,沾在鞋底也感觉不到。
但在特定的角度和光线下,走过的人会留下一条淡淡的、如同蜗牛爬过般的痕迹。
“换了三套皮,鞋底还是那双。”
林少吐掉嘴里的草茎,在那张手绘的长安城防图上,用笔在绸缎庄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耗子进洞了。”
林少轻轻吁出了一口长气。
绸缎庄后院,密室。
赵武捏着那张徐昆留下的“需求表”,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硬度六点五,导磁率零点零三……”
他虽然也不懂这些新名词,但他看得懂那个“杂质比例”——那正是他们手中那块废料合金所欠缺的部分。
“都尉,那姓徐的这次是真的急眼了。”
李校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得意的笑,“一千两银子,眼睛都不眨就扔出来了。看来那‘寒铁’真的是他们机器的命门。”
赵武放下纸,在那箱银子上轻轻敲击着节奏。
“原本我还担心这是个套,但这张表……”
赵武冷笑一声,“这是在教咱们怎么造假啊。”
如果新军真的发现了这是骗局,他们应该立刻抓人,或者顺藤摸瓜。
绝不会把这么核心的技术参数泄露出来,还倒贴一千两银子。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他们是真的没办法了,哪怕知道是黑市的拼凑货,也只能捏着鼻子认,甚至主动提供参数,祈求黑市能造出合格的替代品。
“传令下去。”
赵武猛地合上装银子的箱子,把工部那几个老铁匠都抓过去,按照这张表上的数,日夜不停地试!
就是把废料熔成渣,也要给我调出符合这上面要求的‘寒铁’来!”
这不仅是一千两银子的生意。
一旦掌握了新军核心原料的配方,以后新军的脖子,就被他赵武掐在手里了。
渭水北岸,新军临时指挥部。
李唐坐在沙盘前,手里拿着徐昆带回来的那份报告。
“硬度计读数确实异常。”
徐昆站在一旁,手里端着那个被划了一道的假矿石样本,语气严谨,正色说道:
“虽然对方做了表面渗碳处理,但在高倍放大镜下,断口呈现明显的晶间腐蚀。这是典型的高温二次熔炼特征,绝对不是天然矿石。”
“也就是说,他们手里根本没有所谓的‘寒铁’矿脉。”
徐昆脸上神情严肃地做出结论:“他们是在用咱们射出去的废旧弹头,试图逆向仿制。”
李唐点了点头,目光在那块假矿石上停留了片刻。
“赵武这人,贪婪有余,格局不足。”
李唐随手将报告扔在桌上,淡然说道:
“给了他参数,他就会以为抓住了咱们的软肋。为了吞下后续的货款,他一定会动用手里所有的资源去‘攻关’这个根本不存在的技术难题。”
这才是李唐真正的目的。
新军从来不需要什么“寒铁”。
那张表上的参数,是按照一种极不稳定的高磷铸铁瞎编的。
按照那个配方烧出来的东西,稍微受热就会炸裂。
但为了配平那个诡异的“导磁率”,赵武必须动用大规模的高温熔炉。
“林少那边有消息了吗?”
李唐问。
“刚传回来的消息。”
徐昆指了指沙盘上长安城外的一片区域,“李校进了绸缎庄后,半个时辰内,就有三波快马出了城,往同一个方向去了。”
李唐顺着徐昆的手指看去。
那是长安城南三十里外,一片早已在官府名册上注销的荒废砖窑。
“那里地势低洼,周围全是杂树林,烧炭的烟很难被发现。”
李唐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个位置,“是个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王爷,要收网吗?”
徐昆问。
“不着急。”
李唐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望着南方那片阴沉的天空,“既然赵武想玩火,那就让他把火烧得再旺一点。等他们把那个‘窑口’彻底烧热了,正好给咱们照个亮。”
风从渭水河面上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三十里外,那片看似死寂的废弃砖窑深处,几缕并不显眼的青烟,正悄悄地从地下的缝隙中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