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瑾姝不避不躲,也不屑于试探迂回。
既已看破对方最深的隐秘,便主动掀局,单独对弈。
暮色垂落,晚风微凉。
皇城西苑水榭临湖而立,四面环水,远离宫道人声,平日里宫人不会值守,也不用怕眼线窥探,是整座皇城最清净私密的见面处。
戌时未刻,萧檀孤身赴约。
她一身常色素锦宫袍,未佩华丽珠翠,长发简单束起,褪去朝堂公主的端庄威仪,少了几分刻意维持的温婉,多了几分清冷孤绝的底色。
一路走来,湖面晚风拂动衣袂,她神色平静,看似毫无波澜,心底却已然警醒。
黎瑾姝突如其来的约见,让萧檀意识到她可能查到了什么。
可她不知黎瑾姝究竟查到了多少,不知这位远道而来,看似闲散旁观的南璟太子妃,到底窥破了多少深宫秘辛。
水榭之中,黎瑾姝凭栏而立。
晚风拂起她鬓边发丝,一身绛红长裙,眉眼恬淡温和,看似无害,眼底却藏着洞悉全局的通透与笃定。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回身,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客套却疏离,从容且掌控全盘。
“长公主倒是守约。”
萧檀止步于两步之外,微微颔首,语声平稳无波。
“太子妃单独约我相见,不知何事。”
她刻意保持距离,不露破绽,依旧是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
黎瑾姝也不绕弯,直言切入,语气清淡从容,字字清晰落进晚风里。
“陛下身染怪疾,长公主应该早已知晓。”
一句话。
瞬间击碎所有伪装平和。
萧檀瞳孔微不可察一缩,心底骤然一紧。
她压得极深,藏得极稳的秘密,她以为无人察觉的隐秘欣喜,竟被黎瑾姝一语道破。
夜色安静,湖水潺潺。
萧檀沉默片刻,抬眸直视黎瑾姝,褪去所有表面温和,眼底浮出一丝冷锐审视。
“太子妃想说什么?”
她已然做好最坏的打算。
若是黎瑾姝想借帝王怪疾拿捏她,胁迫她,拿捏东离权柄,她自有应对之法。
可黎瑾姝接下来的话,彻底击穿她所有防备。
“我还知道。”
黎瑾姝眸光清淡,静静看着她,字字落地,掀翻二十年尘封旧案。
“贤妃当年并非病逝,是遭人暗害,陛下心知肚明,刻意包庇真凶,压下所有冤屈,瞒尽天下人,唯独瞒不住你。”
这一刻,萧檀浑身一僵。
指尖骤然收紧,周身所有伪装的冷静尽数裂开细纹。
深埋二十年,连宫中旧人都不敢再提,被帝王彻底抹去的冤屈旧账,竟然被一个外来之人,短短数日尽数查清。
心底翻涌着震惊慌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颤。
她隐忍半生,从未有人看穿她温顺皮囊下的恨意。
从未有人看懂她步步为营的隐忍。
她端庄贤良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活下去,为了等一场迟到的公道。
可黎瑾姝,仅仅数日,便看透了她二十年的人生。
夜色灯下,黎瑾姝神色依旧从容,不逼迫、不嘲讽、不窥探,只是平静陈述既定的事实。
“你恨你的父皇。”
“你恨他薄情寡义,恨他权衡弃爱,恨他包庇恶人,恨他让你母妃含冤而终,恨他坐拥天下,却容不下一介无辜妃嫔,护不住亲生女儿。”
“所以你察觉他身中无解慢蛊,日渐衰败,心底是快意的。”
句句戳心,字字属实。
萧檀喉间微哽,紧绷的肩线微微颤抖,多年筑起的坚硬心防,第一次出现裂痕。
没人懂她半生孤苦,她也无需外人怜她心底血海沉冤。
偏偏这个外人,看得最清。
晚风掠过湖面,掀起细碎涟漪。
良久,萧檀缓缓抬眸,眼底褪去所有伪装,只剩沉沉寒凉与复杂心绪,声音低哑。
“太子妃既已知晓,意欲何为?”
她做好了被胁迫拿捏,被当作把柄的准备。
可黎瑾姝只是淡淡抬眸,语气坦荡从容。
“我无意揭发你的私怨,无意干涉东离皇室家事。”
她入局,只为查清君槿卿的毒,所有算计,皆有初衷。
“我今日单独约你,只说一句。”
黎瑾姝目光笃定,气场沉稳,牢牢握住整场对话的主动权。
“你隐忍数年,所求不过公道。”
“我可助你。”
“但我要青岚籽。”
不出几句,摊开所有筹码,摆明所有交易。
黎瑾姝从来如此,直白,干脆,不留虚言。
萧檀猛地抬眼,怔怔看向眼前的女子。
月色落在黎瑾姝清绝的眉眼间,从容,冷静,智计滔天,凌驾局上。
这一刻,萧檀心底除了震惊,震撼。
还有一丝悄然滋生出的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愫。
敬佩,折服,还有一丝悄悄萌芽,不受控制的向往。
她见过朝堂无数权谋之人,见过趋利避害的臣子,见过虚伪凉薄的皇族,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通透,果敢,每一步都如此从容,看破人心却不卑劣,手握把柄却不胁迫。
坦荡交易,分寸尽握。
萧檀望着她,眼底暗流汹涌,心绪彻底纷乱。
水榭夜风寂寂。
一场私下会晤,一场命运交错的纠葛,自此成型。
… …
夜风穿窗,拂动案上薄薄几页残纸。
时玄庭指尖压着那些拼凑来的旧闻笔录,纸面粗糙,字迹潦草,皆是散落民间,不见正史的零碎记载,是眼下仅存的,能够佐证当年旧事的凭据。
他本无官身,不沾朝堂权柄纷争,常年独居别院,只暗中替赵莹做事。
他这些手下,只听他一人调遣,隐于市井江湖,行事一向隐秘,此番追查,自始至终都没有惊动宫里任何人。
一开始着手追查时言尘,只觉得这少年的身世空白得刻意,像是从出世起,就被人一层一层抹掉了来路,封死了所有可供追索的线索。
他原先猜测,是时玄歌怜惜,不愿少年卷入纷争,才费心隔绝尘嚣。
可当挖到这份星灵台的旧迹,先前那层温和的猜想,已经站不住脚。
时玄歌当年入朝,一留就是数年,以国师的身份守在星灵台,只有皇帝知晓,他推演秘事,勘断天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