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这样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残民，你就想撞破这片天？”
南宫羽手指着那方瞧来怕是站都快站不起来的白衣之伍，颤言而问。
却于心肠早已冷硬的林之豪而言，方才一触之泪不过倏忽即逝，而心里的那股火却是熊熊焚了几十年，哪怕他屈了苟且也弯了脊梁，哪怕是被揉进了尘埃里，那股火也不会在他的生命中消逝。
“人命微薄，志却不薄。”他抬手指住那边金甲完备的承云军，仍为沉静而言：“强权之刃在前，我等就是蝼蚁！可即便是蝼蚁，聚成铺天盖地之势也是可卷风云之祸！”
“所以你就是要带着这几千人全部去死吗！？”
南宫羽走上前去，抓起他的手来，看着他，“经历了那么多次天翻地覆，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想拿人命去跨这道天关，甚连以卵击石都还不济！今番，你纵是带着这全部的人冲上去，甚至冲过这道山关入了京畿又能如何？不过是枉费性命罢了！”
林之豪却阖眼摇了摇头，“一次、两次或许是枉费，但只要开了这个头，这道裂隙终有一日会被撕开，直到撕破这片天下大局！”
“就为了这一道妄念，你到底想把多少人命垫进去？还是说你更想闯入京城去杀了皇上？”
“倘若可以……”
“你做不到！”
南宫羽切齿而怒，“你连他手下的奸臣李向安都没法触及，你还想拿什么去触及已尊九五之位的皇上？你做不到的……你甚至连这道山关都不可能过去！”
林之豪默而不言，只是仰叹为怅。
却后，南宫羽又再次小心翼翼的抓过了他的手来，轻言恳求道：“师兄，你就听我一次吧，既然世道已为不容，你以一己之躯又如何能与大势为抗？天高山远，何不脱此桎梏隐退求安？”
“求安？”林之豪垂下眼来看着她，那滴泪终于是落了下来，“如何还能求安？”
“至少不要再牵连更多无辜了……这么多年至今，你为了站在这方乱流里，手上沾的血难道还不够多吗！余生已至于此，我们就静下来、好好赎罪吧……别再错下去了！”
听着妻子如此声言为颤，林之豪终于再也压制不得心中悲涌，便将她紧紧抱入怀中。
“羽儿，是我对不起你……当年许你的安稳，我终是……没能给你……”
“我没有后悔，夫君……倘若再回当年，我仍会陪你走出长蛟山，仍会……陪你至今。”
哪怕分隔而居已十年有余，然而夫妻情分犹系未绝，纵不相见，彼此之间却也从未斩断过牵挂。
南宫羽伸手抚着他的脸，而林之豪亦轻轻为她拭去泪痕。
“……好，我也再走不动了……”
叹得心中余烬成灰，林之豪却解下了自己悬于襟前的金令，递给她，“此金令，我欲交于燕赤王，只请一事，还请夫人替我传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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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营的帐中，利融方醒不久，慕辞便已亲来探望。
服过一碗温药后，利融这才觉身中的气血稍稍归顺了些，便才能由人扶着坐起身来，向慕辞示礼。
“下官力有不逮，方才未能于坛前护得公子周全，更还险些酿成大祸，殿下不以此而问罪，已是下官侥幸。”
“玄冥之事本非常人力所能及，我知先生亦已尽力，当不必为此而自责。”
是时廉庚亦与慕辞一同坐在床边，这么多年来，他也从未见过利融这般负伤之状，便于心中亦是惶惶成惴，“先前于云绍城中所言，公子既已毁去大黑岭中邪巢，更也将那阳煞重创。想当时，于那邪巢之中设阵的更还是邪教中资历甚高的冥使，却都未能将公子伤至这般境地，而此番区区一个本非为术高手的林之豪，却如何能将无相之力驱用如斯？”
此番诸问也正是慕辞至为揪心之疑，便也瞧着利融诚言道：“先生如有所知，还请万勿隐瞒，当时坛中究竟是何状况，方致如此重险，乃至……要斩首的地步？”
却闻此问，利融犹是思索有深的一叹。
“此状之生，虽惊人胆骇，却细细思来，也非一二缘故所致，若非要举一关键之因，则公子的身体也确因前战而乏弱了。”
利融为此一言而释，廉庚听来也是认可着点了点头，“那时初见公子伤状，我也惊了，更莫说在那陵中之时阳煞亦欲为夺舍之举，如此一战又今，公子只怕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了……”
“此外，林之豪此术虽然浅陋，却毕竟缚咒了太多人，要知诸冥那无相之所以沦为‘阳煞’，便是因毒王兀偈以族民献祭所致。而今林之豪为此行祭，虽说尚未害及人命，却也算是一番活人献祭，如此一来也是为那无相补耗助势了。所以当时公子虽已察觉了不对，却仍坚持祭法，便是怕若将此事拖延，再让阳煞恢复了元气就更难办了。”
只听他竟已有察觉却仍坚持勉行，慕辞眉色一沉，“他竟早已察觉？”
“当时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说到底，也还是那狡兔三窟，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邪教之中尽为阴诡之士，公子却只得一人，又如何防得过这许多暗箭？”
却说于此，慕辞又突然想起了自己昨日亲至那方民阵时所见的那个古怪木偶，“林之豪的列伍灵轿之中，载着的乃是一具比人木偶，此物是否也颇有古怪？”
哪知听得此言的利融却像是惊了一跳似的，下意识动躯一立，却就扯得胸门里伤处一痛，又失力的靠了回去。
“你这伤才刚刚好转，有什么话平和着说，莫要乱动啊！”廉庚切言着半起了身而前，也给他顺了顺气。
利融也着实是好不容易才把这口气顺了过来，便迫不可待的与慕辞道：“这就对了……难怪当时其势陡强，便是那躯甲为助！”
“躯甲”这两个字，慕辞也曾听他说起过。
“这‘躯甲’是……”
“人作万灵之主，乃近天道也。故于无相在内的任何阴灵而言，人身便是最好的载舍，若无人身，则仿人之形亦可。所谓‘躯甲’，便是特以术法炼成，专用以载灵之器，如木偶、纸像皆可。而用以托载无相的躯甲，更还须以人骨为引，如此塑成的躯甲，虽非肉骨之身，却也能仿成七八，其灵有依，自然用势更强！”
慕辞听罢利融解释，心下却是一凛——昨日他匆忙之间竟忘了叮嘱郑肃，也没将那东西收拾干净！
“那东西现在还留在林之豪手上，可有余祸？”
利融却摆了摆手，“当无碍矣。昨日之状虽险，但公子既然未被夺舍，便确也解了其术。承灵躯甲都是一次成型，一旦术咒被破，便再不可为用了。这东西想必也是先前那冥使留下的，只是现在被林之豪给捡来用了。”
能知那东西已失效用，廉庚心下稍安。
而慕辞却更有所愁，“可是穆秋现在……旧疾复发，情况实在不妙……”
“旧疾？”廉庚疑成一问：“公子有何旧疾？”
“他曾因幼年时为一奇异毒蛇所伤，便于身中留下根疾，乃为血溃之症。此症十分凶险，一旦发症极易危及性命。”
“此症可是公子未为灵乩之前所余？”利融追问。
“正是。”
“则公子已成灵乩之后，可曾发过此症？”
“除今次之外，没有发过。”
眼见利融神色忽有所变，慕辞的心立马就被揪了起来。
“坏了……”
利融喃喃一语，廉庚却更先惊了起来，“怎么了？”
“不行，我得亲自去看一看公子。”
说着，利融就要起身。
“利先生何故突然急迫于此？穆秋他有何凶险？”
然而利融却并未释言于此，“得容我亲眼去看过才知。”
“我扶你去。”
利融惶恐，“下官怎敢劳烦司寇大人？”
“咳呀，这种时候就不要留意这些细枝末节了！”
“启禀殿下！”却偏在这关头，外讯来报：“南宫夫人已归营中，正在主帐外求见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