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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福这个人,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从来都是两回事。

“大人,秦王殿下已经收下了您的路引。”

“什么?”

黄福的眼睛猛地瞪圆了,那双眼珠子往外凸了凸,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似的。

他的身子下意识往前一倾,肚皮撞上了桌沿,发出一声闷响。

桌上的茶杯晃了晃,茶水荡出来几滴,洇在桌布上,像几朵灰色的小花。

他顾不上疼,也顾不上那几滴茶水,愣了一瞬,紧接着追问:“他还说了些什么话吗?”

那语气急促得像是从喉咙里倒出来的,连尾音都没收住。

路引这东西,收下和收下的意思可大不一样——

有人收了是承你的情,记你一份好;有人收了是记你的账,等着秋后一起算。

王铨不慌不忙地答道,语气平稳得像在禀报一件无关紧要的公务:“他还答应了下官的请求,不再追究张巡检的责任。”

这话一出口,黄福的脸色当场就变了,没有半分喜色。

在他的预想中,秦王应该借题发挥才对——

越是揪着张麟不放,就越说明他在意这件事,也就越容易被拿捏。

一个被抓住把柄的人,就像一条被钩住嘴的鱼,再怎么挣扎也逃不脱钓鱼人的手。

可秦王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大度得不像他自己。

他没有咬钩,反而把钩子吐了出来,还朝你笑了笑。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个道理黄福比谁都清楚。

他霍然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内堂里格外尖利,像指甲划过石板。

他脸上的肉抖了抖,从颧骨到下巴都在哆嗦——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疙瘩,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

“糟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劲儿。

王铨被他的反应弄得一头雾水,往前迈了半步,拱着手,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满是困惑。

他是真的不明白——一场眼看要烧起来的火,被人一盆水浇灭了,这不是好事吗?

“下官有一事不明,还请大人指点迷津。

既然秦王殿下愿意息事宁人,这对咱们来说,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在他看来,秦王不追究,就意味着这场风波到此为止,他们这些人也就不用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

黄福皱着眉,没有立刻回答。

他背起手,在屋里踱了两步。步子不大,踩在地上沉沉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不踏实的东西上。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的,像一面摇摇欲坠的旗。

他在想该怎么跟王铨解释——

有些话可以说透,有些话只能说一半,还有些话,连一半都不能说。

王铨是他的人,但“自己人”这三个字,本身就是有限度的。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王铨。

半边脸对着烛光,半边脸隐在暗处,那神情说不出的复杂——

亮的那半张脸上是推心置腹,暗的那半张脸上是深不可测。

声音压低了,语气却重了。

“常言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这秦王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

你什么时候听说过他吃了亏还往肚子里咽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王铨面前点了点,像是在敲黑板。

“他可不是太子殿下那样的性子,宽宏大量,能容得下事。

太子殿下受了气,会自己消化;秦王受了气,会记在账本上,一笔一笔地算。”

“一个睚眦必报的人忽然变得宽宏大量了,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有了更大的图谋,要么他已经抓住了你的把柄。”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实不相瞒,我此番派你去与秦王密会,本意就是想让你去打探打探消息,探一探他的口风。

看看他到底揣着什么心思,打着什么算盘。”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可如今呢?

王铨带回来的消息,不但没有让他看清秦王的底牌,反而让他更摸不着头脑了。

牌桌上的对手忽然把牌扣下了,这比任何一张亮出来的牌都让人心慌。

王铨听完,脸上的困惑不但没消,反而更浓了。

他皱着眉,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提出水面的鱼。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盘棋里扮演的角色,远比他以为的要复杂——

他以为自己只是个传话的,是黄福和秦王之间的一根管道。

可黄福分明是把他当成了试探秦王的一枚棋子,一枚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棋子走在最前面,第一个被吃掉的就是它。

“下官正是按照大人的吩咐,将您的话一字不差地转告给了秦王殿下。

只是秦王殿下后来提了一个要求……

那要求实在是太过分了。

下官不敢擅专,所以没敢替大人做主,当场就婉拒了。”

说罢,王铨往后退了半步,拱起手,深深地弯下腰去,把姿态放得很低。

“下官办事不力,还请大人降罪。”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也摆得够低,可他的心底却在暗暗观察黄福的反应。

他要知道,自己这颗棋子,在黄福手里到底值几斤几两。

是过河的卒子,还是随时可以被弃掉的废子?

黄福摆了摆手,袖子在空中划了半个弧,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吹得烛火晃了一晃。

他重新坐回椅子里,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着,节奏时快时慢,像是在盘算什么,又像在压下心底的不安。

王铨是他的人,王铨办事不力,他这个做主子的自然也脸上无光。

可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眼下最重要的是搞清楚秦王到底想要什么。

一个你不知道他想要什么的人,是最危险的。

“秉之啊,你跟我之间,用不着这些虚的。”

他的语气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推心置腹的味道,可目光却紧紧盯着王铨的脸,像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迹。

“你说吧。

秦王究竟提了什么样的要求,能让你这么为难,一口就回绝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