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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小黑龙被锁链缠了不知多少天,早已奄奄一息,无力反抗。

老窝将锁链的末端一把扯了过来。

另一只手抓起法坛上的铜钱剑,将锁链挑在剑尖上。

左手掐诀的姿势从之前的请邪诀猛地变成了引雷诀。

但他要劈的不是我们,是那条黑龙。

他知道自己扛不住四百多人的合力围攻,所以不扛了。

他要抢在我们之前把黑龙劈死。

龙死之后,龙珠会瞬间凝结,龙血会在龙身中自行炼化。

他抓一把龙珠吞下去,饮一口龙血,当场就能突破人道极限。

法坛成不成都不重要了。

这个念头歹毒至极。

但他手上动作极快,铜钱剑已经举了起来,剑尖对准了黑龙的咽喉。

法戎师祖猛地把右手往上一抬,示意所有人立刻收手。

四百多人的咒力在即将轰到对岸的前一瞬硬生生刹住了。

师祖没有解释,也没有下令,他只是将一根手指贴在唇边,开始念咒。

那咒语极轻极短,跟他平时说话的语调完全不同。

音节古拙拗口,完全不似人间话语。

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像是从大地深处翻涌上来的震动。

低沉、浑厚、缓慢。

我们没一个人听过这种咒语。

甚至分辨不出它是哪个流派哪个时代的产物。

那声音从脚底板传上来的,沿着腿骨往上走,走到胸腔里。

震得心脏都跟着它的节奏跳。

咒语念完的瞬间,周围开始震动。

一股浓烈的土腥味从脚底下翻涌上来,灌满了整个深涧。

浓得像是刚被犁开的万亩良田。

然后我们看见地上的石头,活了!

对岸老窝脚下的岩石最先开始动。

那些原本嵌在崖壁里的花岗岩一块一块地凸出来。

像是从胶水里挣脱出来的气泡,在空气中缓缓转动、变形、拼接。

一块一块地连接成人形。

先是一个石头人的轮廓从崖壁上剥离出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它们的关节处没有缝隙。

石头与石头之间以一种完全不讲物理规则的方式直接融合在一起。

四肢粗壮有力。

老窝周围的石头人也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将他团团围住。

而老窝显然也没见过这阵仗,终于慌了。

他一只手攥着锁链往回扯,另一只手举着铜钱剑往后退。

剑尖在身前乱晃,嘴里叽里咕噜地念着咒语,试图用黑风去吹散石人。

但黑风撞在石人身上像挠痒一样,石人的脚步连顿都没顿一下。

离他最近的那个石人一步跨到黑龙身前,伸出粗壮的手臂一把攥住了符文锁链。

石人的手指跟成年人的手腕一样粗。

攥住锁链之后也不往后拽,只是稳稳地握着,不动如山。

老窝憋红了脸使劲往回扯,锁链在石人手里纹丝不动。

像焊在了一座山体里。

另外几个石人从两侧包抄上去,一个按住他的肩膀,一个踩住了他脚边的铜灯碎片。

还有一个绕到他身后,堵死了他唯一的退路。

老窝不是华国人,他根本就不懂什么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什么叫华国文化博大精深。

他以为自己在道协潜伏二十年,把能学的道法都学到了手。

就能在我们的地盘上为所欲为。

他不知道他所触碰到的不过是浮在表面的东西。

真正的底蕴,他连门都没摸到。

几个石头人将他围在中间,他退无可退,吓得嗷嗷大叫。

那叫声在山涧里回荡,分不清是在念咒还是在给自己壮胆。

他手里的铜钱剑还在高举着,左手引雷诀掐得指节发白。

嘴里叽里咕噜地念着引雷咒。

剑尖对准了挡在黑龙身前的石头人,要引天雷把石头人劈碎。

他拼尽全力要抢在石头人制服他之前把雷引下来。

乌云在他的咒语催动下重新聚拢,云层深处隐隐有雷光闪动。

闷雷声由远及近,往深涧上方压过来。

就在雷光即将劈下来的前一刻,头顶那片乌云忽然被什么东西从上方撕开了。

不是被风吹散的,也不是被我们的咒力驱散的。

而是被几团更大的、更厚的云从正上方压了下来。

那几团云跟老窝召来的乌云完全不同。

他召来的云是黑的、浑浊的,裹着邪气和怨气。

而这几团云是青灰色的,厚重却不浑浊。

云层边缘翻卷着银白色的气流,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天边直接推过来的。

云团在深涧上方铺展开,将老窝的乌云全部挡在了外面。

闷雷声被隔绝在天顶之上,闷闷地响了几声便消散了。

紧接着,云层深处传来了龙吟。

是三条大龙来了。

它们的身形藏在云团之中。

我们在场四百多人没有一个人能看清龙的全貌。

只能偶尔在云团的缝隙里看到一闪而过的巨大鳞片。

暗青色的、铁灰色的、墨黑色的。

每一片都有磨盘那么大,在云层深处泛着幽幽的冷光。

龙爪偶尔探出云层,五根爪趾张开。

每一根都有百年古树的树干那么粗,爪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龙须从云团边缘垂下来,粗如井绳,在半空中缓缓飘动。

小黑龙听到了家长的动静,那双半闭了许久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龙眼里蓄满了泪水,哗地一下就流了下来,顺着鳞片的沟壑往下淌。

在石坑里积了一小汪亮晶晶的水。

它挣扎着想从锁链里挣出来,四只爪子在地上乱刨。

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那声音让在场所有人都心酸了一下。

老窝的雷没有劈下来。

他高举的铜钱剑剑尖上的雷光已经聚到了最大。

但那道天雷在云层上方被三条大龙用身体生生挡了回去。

乌云里的闷雷挣扎了几下便偃旗息鼓。

云层缝隙里的闪电也渐渐熄灭,头顶的天空恢复了清明的夜色。

月光从大龙带来的青灰色云团边缘洒下来,照得深涧里亮如白昼。

老窝握着铜钱剑的手开始发抖。

从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整条胳膊。

他仰着头看着头顶那几团遮天蔽日的青灰色云团,看着云缝里偶尔闪过的巨大鳞片和缓缓垂落的龙须,嘴里的咒语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变成了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他还攥着那根符文锁链的末端没有松手,但他的手已经抖得连剑都快握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