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候客”四个字还沾着沙。
木牌压在石桌上,黑铁牌放在旁边。
火盆一跳,铁牌上的半朵火焰便像活了似的,在黑铁里一明一暗。
段誉盯着木牌,嗓音发涩:
“若慕容复要我去,我去便是。阿成只是随从,不能让诸位为他犯险。”
宁远把木牌翻了个面:
“你若真一个人去,他回头还得谢你省事。”
段誉张了张口,没能反驳。
郭芙按着剑柄:
“慕容复、西夏毒针、龙门客栈,现在又多半朵火。那地方到底摆了多少张桌子?”
黄蓉看她一眼:
“龙门这种地方,本来就什么人都能坐一桌。”
小昭站在黛绮丝身后,原本垂着手。
火光照到铁牌背面那行红字时,她指尖猛地缩进袖中。
宁远看见了。
“小昭。”
她抬头,先看黛绮丝。
黛绮丝面纱下的眼睛冷得没有一丝波纹:“不认得。”
宁远笑了笑:“我还没问。”
院中一静。
小昭唇色发白。
她想低头,铁牌上的火焰却像钩子,钩得她怎么也移不开眼。
她认得那种字,也认得那种烧痕。
小时候母亲半夜烧掉的纸片上,常有这样的火舌。
黛绮丝上前半步:
“宁公子,慕容复的局,你管慕容复便是。”
“我正管着。”宁远伸手把铁牌推到小昭面前,
“这东西从曼陀旧库墙角滚出来,又跟龙门木牌前后脚送到我们眼前。有人把它当刀,刀柄总得先看清。”
黛绮丝袖中寒光一闪。
宁远没有退,只把手横在小昭身前半寸。
那动作不大,却让黛绮丝眼神骤沉。
“让开。”
“不让。”
小昭急得脱口而出:“娘!”
这一声像把薄纱扯破。
王语嫣看向小昭,又看向黛绮丝,眼底微怔。
李青萝的脸色也复杂起来,方才她才抓疼女儿,如今又看见另一个母亲要伸手。
黛绮丝低声道:“小昭,闭嘴。”
小昭攥紧袖口。
“公子问的是字,不是问我娘。”
她声音很轻,却没有躲,“我认得。”
黛绮丝的手猛地扣住她腕子。
小昭疼得肩头一颤,却只是看着她:
“娘,你又抓疼我了。”
黛绮丝僵住。
宁远瞥她一眼:“护人归护人,别先把自己人捏碎。”
黛绮丝慢慢松手。
小昭腕上浮起一道红痕。
她没有揉,俯身拿起铁牌,指腹沿那行红字轻轻一划。
字迹很细,收笔都卷成火舌,正着看只像祈火花纹。
她把铁牌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赵敏眯眼:“倒读?”
小昭点头:“按火焰舌尖的方向读。”
她的手还在抖,越想稳,抖得越明显。
郭芙压低声音:“写了什么?”
小昭看着铁牌,喉咙像被火灰堵住。
黛绮丝道:“别念。”
小昭抬眼。
从前她最怕母亲这两个字。别念,别问,别看,别停。
她们一路躲,一路换名字,所有和波斯、总教、圣女有关的东西,都像火星,碰一下便要烧身。
可那火已经烧到旧库里了。
她低声念道:
“紫衫遗脉,中土现踪。圣女血脉,赴龙门受火。”
风吹过荒院,枯藤簌簌。
郭芙听不懂前面几字的分量,却听懂了“赴龙门”。
她手指一下扣紧剑柄。
王语嫣轻声道:“这不是表哥的字。”
“不一定不是他的局。”黄蓉道,
“有人把这东西留在旧库,是要让懂的人害怕。”
赵敏笑意微冷:
“害怕的人一动,旁人就知道往哪里追。”
黛绮丝忽然道:“走。”
小昭脸色一变:“娘?”
“现在走。”黛绮丝伸手拉她,
“离开长安。龙门也好,慕容复也好,都与你无关。”
小昭被她拉得踉跄一步。
宁远挡住门口。
黛绮丝眼中杀意一凝:“你要拦我?”
“拦。”宁远道,
“你带她单走,才是把她往追令上送。”
“你知道什么?”黛绮丝声音低得像刀,
“波斯总教若真下令,千里万里都会有人来。你护得了一夜,护不了一世。”
宁远看了小昭一眼。
小昭咬着唇,眼里有泪,却没有求他。
宁远笑了:
“那就先护这一夜。一世的账,以后慢慢算。”
黛绮丝一怔。
“人在我身边,名字被人写上火焰字,你说与我无关?”
宁远语气仍懒,却半步不退,“这话我不认。”
小昭眼眶一下红了。
黛绮丝却更怒:“你惯会哄她。”
“我没哄。”宁远道,
“她认得字,能看懂总教留下的痕。她要留下,我用她;她怕了,我护她。走不走,得她自己点头。”
黛绮丝转头:“小昭。”
这一声里有命令,也有怕。
小昭把铁牌放回桌上,指尖离开火焰纹时,还轻轻一颤。
“娘,我怕。”
黛绮丝眼神软了一瞬。
小昭却继续道:
“可我不想再只会怕。火焰字的读法,传令的方向,哪些是吓人,哪些是真命令,我都能看。若这条线在龙门,我留下比躲起来有用。”
她抬头看宁远,声音仍轻,却稳了许多。
“公子,我想去龙门。”
黛绮丝闭了闭眼。
李青萝在旁冷笑:
“宁公子倒是惯会把女儿从母亲手里带走。”
宁远道:
“夫人这话说反了。路是她们自己选的,我只是站在这边。”
“结果还不是你这边?”
宁远想了想:“那只能说明我这边顺路。”
郭芙小声骂了一句“不要脸”
,小昭却被这句逗得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就在这时,墙外一声细响。
宁远抬手一抓,一枚赤羽钉落入掌心。
钉尾系着一片薄羊皮,边缘被烧出火焰形焦痕。
黛绮丝脸色骤变。
那不是留给旁人看的暗号,是送到她面前的令。
宁远展开羊皮。
上面仍是火焰字,朱红更深,像血混进了火里。
小昭看了一眼,声音发哑:“总教圣火令。”
黛绮丝伸手要夺,宁远没有让,只把羊皮递到小昭面前:
“念你能念的。”
小昭深吸一口气。
“紫衫黛绮丝,私携圣女,背教多年。三日内赴龙门,交圣女受命。”
后面一行,她停住了。
黄蓉问:“还有?”
小昭的唇轻轻发抖。
黛绮丝夺过羊皮,火光映在她眼底。
她看完最后几个字,手指把羊皮攥得皱成一团。
宁远看着她:“给你的?”
黛绮丝没有答。
她先看小昭的腕子,那道红痕还在。
然后她把小昭拉到身侧,却不再用力。
风从院门灌进来,赤羽钉在墙上留下的孔洞还冒着一缕细烟。
良久,黛绮丝低声道:“圣女追令。”
她没有再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