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谯楼更鼓已报过丑时二刻。苏州胡同闻喜伯第偏院内,产房内金珠的呻吟断续传来,一声弱似一声,廊下灯笼的光映得人脸色发青。郑虎臣从厢房出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对守在门外的四奶奶沉声道“不能再等了,十七那边时辰误不得。这里……太太多费心。”
四奶奶忙起身“爵主放心,我一刻不离守着。” 目送郑虎臣魁梧的身影匆匆消失在廊角,她正心神不宁,却见院门处一盏灯笼引着尚太太疾步而来。
“我得了信儿就赶过来,”尚太太气息微促,握住四奶奶的手冰凉“眼下如何了?”
四奶奶摇头,引她到稍间,低声道:“折腾了大半夜,使不上劲了。稳婆讲……胎位有些不正。”
尚太太面色一凝,念了句佛,随即稳住神色:“先别慌。我进去看看。” 她掀帘进了产房,约莫一炷香后才出来,声音压得极低“是有些险。不过金姨娘底子还算厚,方才灌了参汤,还能撑一撑。”
二人回到外间坐下,四下寂静,只余更漏声和产房内压抑的呜咽。尚太太见四奶奶眉间锁着深愁,温声宽慰“四奶奶也别太焦心。妇人生产,本就是九死一生。前年你家三太太,也是这般熬了许久,最后不也闯过来了?” 她轻轻拍着四奶奶的手:“主母做到这份上,日夜守着,任谁也挑不出理来。”
四奶奶勉强点头,心里却像坠着铅块。她岂止忧心里头母子的安危?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头掀了棉帘子从产房出来,满脸喜色地朝四奶奶蹲身“给太太道喜!金小娘生了,是位小爷!”
四奶奶闻声,一直微蹙的眉头略松了松,嘴角牵起一丝得体的笑“祖宗保佑,母子平安就好。” 坐在在她身侧的尚太太也念了句佛,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待里头收拾停当,血腥气稍散,四奶奶才与尚太太一同进去。金珠已力竭昏睡,脸色灰败。奶娘将襁褓抱近,四奶奶低头细看,只见那婴儿格外瘦小,脸色泛着不健康的青黄,哭声也微弱。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孩子冰凉的小脸,心下一沉。尚太太在旁只看了一眼,便默默移开了目光。
二人退出外间,尚太太这才压低了声音“四奶奶,您是明白人。这孩子……先天不足,往后需费的心血,怕是寻常孩子的十倍不止。金姨娘这身子,一时半会是靠不上了。” 她话止于此,却已足够清楚。
四奶奶点了点头,笑意彻底淡去。养,自然得养,这是郑家的骨血。可怎么养?寻乳母、嬷嬷,汤药饮食,事事都需她这主母安排周全。然而孩子这般羸弱,万一有个好歹,金珠如今与她已生嫌隙,岂不会疑心是她这做主母的未曾尽心?届时只怕百口莫辩。这哪里是喜事,分明是请回了一尊需日夜焚香小心供奉、却极易破碎的瓷菩萨。
她正思忖着,昨个儿另一件事却忽地浮上心头。昨日傍晚,爵主回来后,便径直便歇在了西跨院张小娘(环佩)屋里。张小娘是老太太赏的人,爵主这般行事,虽无人敢明言,却实实在在地落了四奶奶的脸面,也透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恣意。她心底难免生出寒凉与怨怼,这深宅里的女人,便是生儿育女、打理周全,终究抵不过新人一笑,更抵不过男人一时的兴之所至。
两桩事并在一处,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四奶奶只觉疲惫更甚,她抬手揉了揉额角,望着廊外。
丑末时分,天色仍是沉郁的绀青,芝麻巷左郑第内外却已灯火煌煌。按照‘上可僭下,下不得越上’的规矩。郑直一身青袍,腰束银带,身披红绸,足踏虎纹乌头靴,静立中庭。这身‘借服’虽品阶不高,却衬得他气度愈发沉凝,威仪内敛。郑直之所以特立独行,盖因为,去年他迎娶太太时,就是如此装束。
只是此时,郑直有些心不在焉。一来是牵挂朝堂,二来是……昨日那些人究竟是去绑架施家众人,还是宋二姐的?虽然昨个儿回来后,他就让朱千户给朱总旗那里添了人手,可也不得不防。
郑修身着深蓝纻丝直裰,立于身侧稍后半步,神色沉稳低声与执事最后确认仪程。万镗则是特意换了最鲜亮的官服,恭谨侍立在旁,目光不时掠过各处细节,显是早已被分派了协理之责。
郑墨今日一身崭新宝蓝襕衫,脸上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喜气,却仍守着本分,与张荣、程平、边九经等几位乡党站在一起。年初授行人司行人,刚刚从山西汾州册封庆成王诸子匆匆赶回的孟鹏,虽面带长途跋涉的倦色,冠服却一丝不苟。正与须发已见花白,德望素着的边彰低声交谈。边翰林年过五旬,今日亦换上郑重官袍,抚须静候,一派老成持重的气象。
“铛……”
皇城方向传来晨钟第一响,声震九城。
郑修上前道“十七弟,吉时已至。”
郑直应了一声,向身着麒麟袍的郑虎臣拱手之后,振袖举步。众人立时整肃仪容,依序随行。大门外,朱缨彩轿、全套仪仗早已肃立,鼓乐班、执事队百余人屏息以待。灯笼火把将黎明前的薄暗驱散,映得整条胡同恍如白昼。
郑直踏出门槛,乐声骤起,箫鼓喧天。队伍缓缓启动,出了胡同口,便浩浩荡荡向小时雍坊衍圣公府方向行去。
右郑第正门阶前,已经得了消息,晓得添了个儿子的郑虎臣负手而立,目送仪仗远去。边彰年岁大了,这次就不再跟随,而是由边九经代行前往。同样的,程敬也要待早朝之后才会过来,他已经让程平代行前往。郑虎臣声如洪钟,对左右笑道“幼弟去迎亲,俺这做兄长的,便替他坐镇此处,款待八方宾朋。”
话音方落,胡同口已传来车马络绎而至的轱辘声与喧嚷声,第一批贺客的轿马,已至门前。
晨钟敲响后,午门缓缓打开,百官验看牙牌后,依次进入皇城。
郑虤原本不打算来的,毕竟今日郑直成亲,况且他已经得了南京鸿胪寺的差事,待吏部出堪合就能启程了。可昨个儿夜里招待登门贺客时听人讲,今个儿有热闹瞧,这才厚着脸皮凑了过来。
按照规矩他依旧来到写着‘正七品’的品级山旁肃立。不多时就瞅见了张文宪走了过来,二人互相见礼。因为还没有到时辰,故而如同旁人般轻声聊了起来“就这啊!”
“对。”张文宪轻声道“昨个儿夜里京里热闹的很,不少人都联署了。”
他听到消息,不敢大意,立刻找到了郑墨。对方却让他,静观其变。显然郑少保吃一堑长一智,亦或者这本来就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国家之事在陛下,在内阁六部九卿,妄言忠奸行逼宫事,不过是些篡逆之徒。”郑虤不屑道“有种学人半路上截杀啊!”
郑直已经答应帮郑彪在南京锦衣卫寻个缺,故而郑虤言谈举止就不可避免的向武臣的方向靠了过去。
张文宪无语,与郑彪不同,他跟这位十爷可并不熟。好在为了防止官员早朝交头接耳,奉天门前的地方足够大,每个官员前后左右都间隔三尺。若不然郑虤敢讲,他都不敢听。
气氛破坏了,这自然也就没啥可聊的了。只是等着也是无聊,于是二人开始东拉西扯起来“自然是要去观礼。”
“那行,等下值后,俺们一起坐老程的车。”郑虤直接大包大揽慷他人之慨“为了这,俺家的十七奶奶把京师数得着的大厨挨个请了过来。”
“十七奶奶果然贤惠。”张文宪能讲啥,为了庆祝自个儿男人娶回来一位与她分庭抗礼之人,花费重金置办酒席,这不是贤惠是啥?
“这人呐,一物降一物,不服不行。”郑虤似乎谈性大发“俺那兄弟,呵呵。可唯独不敢在十七奶奶面前扎翅膀。天大的事,只要是十七奶奶做主的,啥事没有。芝麻绿豆大的事,若是与十七奶奶无碍,也就那么回事。”
张文宪瞅着郑虤那神神叨叨的模样有些无语,扭头看去,只见大司徒韩文从外值房走出来。却没有回位置,而是朝着从五品的地方走去。
“呦呵!”此刻耳边传来郑虤的声音,张文宪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是许久未见的前建昌侯张延龄,只是今日对方却如今穿着三品武臣服色。张鹤龄虽然恢复了爵位,可实在惹人非议,陛下最终收回了对方的朝参牌。而张文宪却真的不曾听人讲,张延龄啥时候又得授世职了。不过对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做啥?
“禀皇爷,有个新鲜事,张指挥今个儿竟然来奉天门了。”谷大用今日并没有在腾骧左卫草场,而是在刘大监昨个儿下午接到焦太宰示警后,留在了皇城。目下如同往日般,将刚刚打听回来的趣事讲给皇爷。
“哦?果然有趣!”正德帝端坐在华盖殿宝座上,不喜不悲。旁边的李荣、刘瑾、马永成、丘聚、罗祥、魏彬、高凤等七人分列左右“高大监要请俺们一同吃酒了。”
“自然!”高凤苦笑。
这当然不是讲高凤猜到了张延龄会来。事实上对方是遵旨来谢恩的。谷大用的人昨夜携带圣旨到张家,授张延龄锦衣卫世袭指挥使,并勒令对方今日早朝谢恩。西二厂虽然相比东厂废物,却并不是真的废物。连张文宪、郑虤都晓得事,他们咋可能没听到。于是,才有了心虚的正德帝突发奇想,打算送舅舅给百官出气,连同转移目标这个馊主意。
没错,就连正德帝都晓得这一步也许是废棋。张延龄还是那个张延龄,可张延龄又已经不是那个张延龄了。孝宗朝横行无忌的建昌侯如今在百官眼里,不过是一条随时可以弄死的野狗。目下他们的目标是蛊惑圣心的一帮细小。
正德帝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哪怕再否认,也晓得自个儿已经慌了。心中不免后悔,若是早听高大监所言暂且退让,再不就是听从老谷谏言趁早掐灭隐患,更有甚者按照昨日焦太宰送来的计策暗中收买挑拨,或许不至于如此难堪。想到这,不由再次咒骂郑直。待此事平了,俺一定把你挫骨扬灰!把你的十七奶奶发配去……皇姑寺修行。
国朝自有法度,根本不是一个刚刚亲政,甚至还无法掌握朝政的新帝能够随意胡为的。哪怕外朝也恨得郑直牙痒痒,终究不会折辱郑家家眷的。这不是他们有同情心,而是为了自个儿。大明以成例治国,今日百官无视身为辅臣、文臣的郑直遭殃,它日就有可能落在他们自个儿身上。
若不然当年英宗为何执意杀于谦,就是立规矩。否则一个擅自废立的文臣竟然可以全身而退,那些大头巾还不有样学样!
还是那句话,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刘瑾看着愤愤不平的马永成;游移不定的丘聚;怨毒望着殿外的谷大用;愁眉苦脸的罗祥;神色木然的魏彬,心中不由想到了远在朝鲜的白石。对方果然一切都料中了,却又漏算了他自个儿,竟然以为那些大头巾因为他不在皇爷身旁就放过。只是这里到朝鲜好歹有个缓冲,对方咋也能提前防备。
终于礼仪司的官员出现在殿外,李荣不得不硬着头皮道“禀皇爷,该升殿了。”
正德帝却并没有恼怒,起身沉声道“诸位大监在这里等着,一会俺们吃酒。”讲完大步走了出去。
不要慌,没事的。外边就算聒噪也不过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刘伴伴讲的对,这大明缺了谁都成,就是不能缺了俺。
正德帝记不清谁讲过,国子监排队等着做官的监生已经有十万人了。这么多人都等着做官呢,你们随便请辞,俺都答应,有的是人要做官、想做官呢。
“腌臜东西!”突然,正德帝忍不住开口咒骂一句。无视了惊惧的李荣,坐上了御辇,向奉天门行去。
他之所以失态,是因为记起来这事谁提的了,郑直。不成,挫骨扬灰太便宜对方了,你不是喜欢女人吗?那就把你关在教坊司,让天下乐妇伺候……
想到这正德帝忍不住邪魅一笑。无论咋讲,如今京营、皇城宿卫都在俺的手里;朝中的焦太宰也算德高望重;又有刘掌院、张少宰等人从旁襄助。尔等不过跳梁小丑,优势在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