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婚礼结束后的第四十天,小马谷迎来了一个本不该出现霜冻的清晨。
十天前,那份由镇议会签发的三十日临时居留许可已经正式到期。
按照原先约定好的,黑月重新走进小马谷市政厅,接受了第二次公开评估。
评估结果并不浪漫,也没有任何值得庆祝的仪式:过去一个月内,他未曾违反任何一项魔力限制;主动参与并完成了三次公共安全演练;在两起真正发生的突发事故中服从了现场负责者的调度;同时,仍有七户居民坚持认为他的存在会给小马谷带来无法量化的长期危险。
镇议会最终以多数票通过了黑月的临时居住许可,将他的居留许可延长九十日,同时所有监督条件继续保留。
黑月平淡的接过新的文件,紧接着像上一次那样逐条阅读,最后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姓名。
对于这次评估,黑月没有因许可得到延长而表现出喜悦,也没有因为那七张反对票流露不满。
不过当镇长例行询问他是否要查看反对者的具体名单时,他却将文件合拢,平静地回答“不必”。
名单无法帮助他改进任何一条疏散路线,也不该成为他在未来区别对待某些居民的依据,而且这东西只会给自己带来无穷尽的麻烦。
但是这个理由他没有向任何小马解释,对于这群愚蠢的小马来说,说太多太详细反而会引起他们的忌惮。
时值初夏,
前一日傍晚,天气队才刚刚清理完最后一片积雨云。
按照云宝签署的排班表,接下来三天都应当是温度稳定、风力柔和的晴朗天气。
然而,当负责清晨巡检的飞马升上天空时,她看见镇子北侧的屋顶、道路与树木表面,全部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不过好消息是霜冻并没有向南扩散,它以小马谷中心为界,形成一条方向明确的狭长带状区域,从北方一路延伸到金橡树图书馆附近,像是某种看不见的寒冷力量在夜色中跨越大陆,最终把一根冰冷手指按在了这里。
黑月醒来时,房间里的温度已经降到呼吸能够凝成白雾的程度。
面对这种明显不对劲的情况,黑月没有立刻下床,
比起眼前这种怪异的天气,此时被他隐藏起来的黑晶匣的异动才让他感到有些不妙。
因为藏在床板下方暗格中的黑晶匣,此刻正在发出缓慢而沉重的震动。
一下,又一下。
与二十天前在废弃抽水站里的异常不同,这一次的震动并不急促,黑晶匣的真正主人也没有强行建立通信。
它更像是一颗沉睡了千年的心脏,正在遥远的地方重新找回搏动节奏。
黑月掀开床板,把匣子取出。
黑色晶体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冰霜,那些霜纹并非杂乱蔓延,而是在匣盖上逐渐勾勒出一顶拥有三枚尖角的古老王冠。
黑月认得这个标志。
在冰层下学习语言的最初几年里,黑晶王曾无数次用魔力把它投射到冰壁上。
那是水晶帝国旧王权的象征,也是父亲宣称终有一天会重新戴回头顶的冠冕。
黑月把魔力注入匣子,但没有声音回应。
通信另一端被某种规模庞大的力量干扰,只有低沉轰鸣通过晶体不断传来。
那声音不像风雪,也不像封印日常收缩产生的冰裂,更接近一整片冻结大地正在地底缓慢翻身。
与此同时,极北禁地的永冻层下,第一道贯穿性裂纹已经出现。
四十天前,闪耀盔甲与音韵公主在坎特洛特释放的爱情魔法沿古老地脉向四周传播。
绝大部分力量在驱逐幻形灵以后逐渐消散,仍有一小部分被深埋地下的水晶矿脉吸收,沿着贯穿小马利亚大陆南北的魔力网络持续前行。
那股余波抵达极北时,已经微弱到无法伤害任何生命。
可它与水晶帝国曾经依赖的力量拥有完全相同的本源。
爱、希望,以及由无数颗心共同维持的水晶共鸣。
千年前,水晶帝国在黑晶王战败时被诅咒拖入时空夹层;水晶之心的力量也随之沉寂。
如今,来自音韵与闪耀盔甲的爱情魔法像一枚跨越千年的钥匙,重新唤醒了隐藏在地脉深处的共鸣。
被抹去的城市开始回归现实,同一时刻,镇压黑晶王与荒原影魔军团的谐律封印也被这场回归从外部撼动。
虹色结晶中的光芒忽明忽暗,厚达百丈的封印层发出震耳欲聋的断裂声,数道裂纹从最外围向内部迅速蔓延。
沉睡的残次品陆续睁开眼睛,
饥饿、杀戮与服从的本能在黑暗中重新苏醒,一双双幽绿色眼眸接连亮起,像深渊底部突然出现的鬼火。
在封印的最深处,黑晶王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肉体虽然仍被虹色结晶死死压制,但他的独角却在千年以后第一次重新凝聚出完整的魔力。
这股力量顺着封印新生的裂缝向外渗透,在冰层上方卷起一场规模不断扩大的黑色暴风雪。
“终于……”
沙哑声音在永冻层深处回荡。
那些没有智慧的影魔同时安静下来。
它们并不理解帝国、复仇或王权,却仍然记得这个声音代表着主宰一般的命令。
“终于回来了。”
水晶帝国的第一座塔尖穿过时空迷雾,重新出现在风雪之中。
小马谷对此一无所知。
清晨六点,黑月独自走出了图书馆。
覆盖北侧街道的霜层已经冻结了演练期间新刷在路面的疏散标记。
那些用于在灾害中引导居民的箭头原本拥有醒目的颜色,但在寒霜的影响下,此刻只剩一片模糊凸痕。
如果在这场异常低温开始蔓延后,再紧接着引发一场魔力事故,那么第一次演练中出现过的拥堵很可能重新发生。
黑月本可以把问题留给稍后上班的镇务人员,这本来就是他们的工作。
但他却从北侧岔路开始,沿着整条疏散路线逐一清理。
影魔力量不适合融化冰霜,强行吞噬还可能损伤下方颜料,于是他没有使用任何魔法,只用一块从路边找到的薄木片把冰层从标记边缘慢慢剥离。
这项工作效率低得令他厌烦。
木片在第三个路口折断,他便换了一块;蹄沿被碎冰磨出细小红痕,他也没有停下。
直到从学校通往南侧空地的最后一个方向箭头重新完整显露,他才直起身体,把沾满冰屑的木片放回路边。
一名早起开启店门的居民从远处看见了全过程,
对方正是第二次公开评估中投下反对票的七户之一。
两匹小马隔着半条街短暂对视,谁都没有主动开口,那名居民没有收回自己的立场,黑月也没有试图借这个举动换取认可。
片刻后,对方只是转身取来一把边缘平整的旧刮板,放在下一个还没有清理的路口,随后回到店内。
黑月看了看那把工具,捡起来,继续向前。
他们之间没有因此达成谅解,
但在这个反常寒冷的清晨,一匹仍然畏惧他的普通小马,第一次认为可以把一件需要完成的事情交给他;而黑月也第一次在明知不会得到信任回报的情况下,把一条与自己撤退无关的道路清理到了尽头。
不过这tm也就是遇到黑月这么一个“觊觎”紫悦美色的小马谷“赘婿”,要是换任何一个对小马有恶意的反派,那七个投出反对票的小马都得在会议结束后,第二天被其他小马发现在家中背中八枪自杀。
只能说友谊的力量真不如爱情的力量吧……
上午八点,紫悦把一整套气象探测仪器搬到图书馆外,试图确定霜冻来源。
温度计显示,北侧道路的地表温度比南侧低整整十二度;魔力罗盘则无论如何校准,指针都会脱离正常磁场,顽固地指向极北。
黑月站在仪器旁边,没有提出任何解释。
可他比在场所有小马都更清楚,这不是自然天气带来的影响。
空气中的寒意与自己幼年时在冰层下感受过的魔力完全同源,每一次北风吹过,肩胛深处都会传来轻轻的血脉共振,像有某个熟悉存在正隔着遥远大陆呼唤他。
“你的脸色不太对。”
似乎是察觉到了黑月的气场有些不对劲,紫悦索性不再继续低头查看数据,而是直接看向黑月。
“气温变化不影响荒原影魔,我的适应能力要比你们想象的强。”
“别扯开话题,你知道我说的不是气温。”
黑月沉默片刻。
“北方发生了高强度魔力活动。”
“你知道来源吗?”
“尚未确认。”
又是一句经过精确裁剪的回答。
紫悦听出了其中的保留,却没有在街道上继续追问。
就在这时,图书馆二楼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穗龙推开阳台门,手里举着一卷刚刚由绿色龙焰传送过来的皇家信件。
“紫悦!塞拉斯蒂亚公主的紧急召集令!”
信件只有寥寥几行。
极北地区出现大规模时空异常;一座在历史记录中消失千年的古老城市重新进入现实;观测魔法同时捕捉到与远古暗影诅咒高度相似的能量波动。
塞拉斯蒂亚要求紫悦立刻前往坎特洛特。
信件末尾还有一行单独增加的文字:
“黑月必须同行。”
一个小时后,两匹小马与穗龙已经登上前往坎特洛特的列车。
在这种急迫气氛的影响下,车厢内的两匹小马和一条龙,谁都没有谈论沿途风景的兴致。
紫悦反复阅读塞拉斯蒂亚附在信件后的历史摘要;穗龙则负责整理所有与极北地区有关的地图和失踪档案。
黑月坐在座位另一端,但始终闭着眼睛。
他并不是在休息,这段在小马利亚的日子已经让他获得了足够的休息。
只是因为黑晶匣的震动正透过鞍包持续传来,并且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加清晰。
父亲尚未建立通信,但封印确实正在松动。
列车抵达坎特洛特以后,三者被皇家卫兵直接带往主塔战略室。
塞拉斯蒂亚和露娜已经在那里等候。
房间中央悬浮着一幅由魔法构成的极北立体地图,大片区域仍被白色迷雾遮挡,唯有原本标记为无人禁区的位置,逐渐显现出一座规模庞大的城市轮廓。
高耸塔楼、放射状街道、环绕中心区域的水晶建筑,以及最中央那座直指天空的宫殿,全部都在观测魔法中一点点恢复色彩。
“这就是水晶帝国。”
塞拉斯蒂亚说道。
听到这个只在古老书籍中听到过的名词后,紫悦惊讶的抬起头。
“历史书中那个一千年前突然消失的帝国?那居然不是传说?”
“没错。”
露娜展开另一份更加古老的影像。
画面中,水晶街道被黑色晶体贯穿,无数水晶小马戴着沉重锁链匍匐在地。
城市最高处站着一匹被暗影包围的独角兽,头戴王冠,披着深红斗篷。
“它的消失并非自然现象。”
露娜的声音十分沉重。
“千年前,黑晶王奴役了整座帝国。
姐姐与我将其击败时,他在最后一刻发动诅咒,把帝国与所有居民一同拖入时空夹层。
如今城市重新出现,也意味着那道诅咒正在失效。”
紫悦看着影像中的暴君,穗龙也因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下意识向她身边靠近半步。
只有黑月没有移动,他认得那顶王冠,认得深红斗篷边缘的旧式纹章,也认得那双即使隔着历史影像仍然充满威压的眼睛。
水晶帝国的暴君,小马利亚最危险的古代敌人。
极北封印深处把体温分给一个濒死幼崽、教会他语言,并赋予他姓名的养父。
两种完全不同的身份,在同一幅影像中重叠到了一起。
黑月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但露娜始终观察着他。
证据都如此明显了,还需要观察吗?
你们几个难道没看到黑月和黑晶王的脸简直tmd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吗!
“你认识这种力量,而且和他渊源很深。”
她没有使用问句。
黑月抬起眼睛。
“只不过与荒原影魔同源罢了,每个荒原影魔所表现出来的样子都和他差不多。”
哈哈哈,黑月又在讲冷笑话了。
“仅此而已?”
露娜百分之一百确定,眼前这个名叫黑月的荒原影魔肯定和黑晶王有关系,而且这份关系肯定还不会多么疏远浅薄,
不是徒弟就是子嗣。
可介于对未知的黑晶王的忌惮,露娜还偏偏不敢直白的对黑月做什么,
如果这小家伙真是黑晶王派来的,那这操作未免也太过离谱了。
与黑晶王一样,露娜和赛拉斯蒂亚也知道荒原影魔族群中的智慧个体非常非常稀少,而与黑晶王同时期的智慧个体都已经死在了当初的战争中,
所以,一个拥有智慧的荒原影魔个体无论是在哪个时期都无疑是战略性的资源。
按道理来说战败后的黑晶王肯定会在暗无天日的封印中反思自己的过错,他是肯定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能让自己卷土重来的力量。
然后他选择将这世界上除自己之外,很有可能是唯一拥有智慧的荒原影魔送到了敌人的大本营???
露娜只听过自己的姐姐说过和谐之元或许拥有劝人向善的能力,但是让坏人智商变低……
这功能应该不太可能吧?
至于你说为什么不直接把黑月拿下关起来或者封印起来。
万一黑晶王那老阴逼在黑月身上设置了什么自毁程序呢?
不动黑月,顶多让黑月把那些无关紧要的地图信息交给黑晶王,反正坎特洛特的安保早就和筛子一样了,
可要是动了黑月,很有可能导致一些超出预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所以说,考虑到种种不能言说的原因,露娜和赛拉斯蒂亚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个影魔小子睁着眼睛说瞎话。
“我曾在极北见过类似残留。”
露娜显然并不满意,却没有当场拆穿,而塞拉斯蒂亚则是将任务目标投射到地图上。
“水晶帝国的情绪会通过某种古老魔法影响整个小马利亚。
如果居民重新陷入恐惧和绝望,黑晶王便可能借此恢复力量。
我们需要紫悦前往帝国,保护居民,找到抵御暗影诅咒的方法。”
她随后看向黑月。
“至于你,这是一次危险的利益冲突。”
“你的魔力能够帮助我们理解黑晶王,但同样可能受到他的控制。在确认你与极北暗影之间的关系以前,我不能允许你自由进入水晶帝国核心区域。”
“那就让我负责看着他。”
紫悦说道。
塞拉斯蒂亚眉头微皱。
“紫悦,你已经为他承担了一次担保。”
“所以我比任何小马都更需要亲眼确认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
她没有替黑月宣称忠诚,也没有说出“他绝不会背叛”这种无法验证的保证。
“如果黑晶王的力量确实与荒原影魔息息相关,那我们需要黑月的经验。
把他留在小马谷,并不能消除风险,只会让我们在完全不知道他做什么的情况下进入极北。”
塞拉斯蒂亚沉默片刻。
“你自己的意见呢?”
这一次,她问的是黑月。
战略室中所有目光同时落到他身上。
黑月看着地图上那座重新出现的城市。
父亲正在那里。
等待了千年的王座、正在松动的封印、沉睡的影魔军团,以及自己曾经答应“绝不会让她们杀死您”的承诺,全都位于那片白色迷雾后方。
紫悦也将前往那里,她相信黑月能够提供帮助,却不知道自己正在主动把一名黑晶王的继承者带回父亲的主场。
“我应该同行。”
黑月最终说道,
只是应该。
塞拉斯蒂亚批准了请求,同时在原有监管标记上增加了一层紧急封锁。
如果黑月在水晶帝国释放足以威胁紫悦的力量,两位公主将立刻收到警报。
任务定于次日黎明出发,离开战略室以后,黑月没有随紫悦返回宾客休息区。
他独自走进皇宫北侧一座无人使用的空塔,把黑晶匣放在冰冷石台上。
这一次,尚未等他注入魔力,匣盖便自行打开。
浓郁黑雾从晶体缝隙中缓缓升起,在半空中凝聚出一双已经许久没有如此清晰出现过的深红色眼睛。
封印另一端传来不断崩裂的轰鸣。
黑晶王的声音穿过风雪与时空,第一次不再要求汇报,也没有询问任何情报。
他只说了一句话。
“回家吧,黑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