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内,烛火噼啪一声,灯花爆了一下。
赵善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对面的顾尘卿,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崔元九要见我?
顾尘卿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是。他通过成王府递了话出来,说有要事必须当面跟你说。赵子重那边压了一日,终究压不住,今日上午把话递到了大理寺。
赵善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心中飞速盘算。
崔元九已经进京了,她和顾尘卿的婚事也近在眼前,到时候大婚典礼,文武百官、皇亲国戚齐聚,崔元九作为郴州王世子,哪怕是软禁之中,也不可能完全不露面。这一面,迟早是要见的。
可问题是——当年在郴州,他们骗了他。
那时候赵善失忆流落民间,顾尘卿寻到她的时候,两人正在郴州。为了查一桩案子,也为了赵善的安全,他们隐瞒了身份,编了一套说辞,在崔元九面前演了整整半个月的戏。崔元九那时候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对他们二人掏心掏肺,甚至把他们当成了至交好友。
后来他们离开郴州,身份揭穿,崔元九才知道自己被耍了。那时候他远在郴州,怒火再大也烧不到京城来。可如今他就在上京城,就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而他父亲又反了——
他若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当年的事抖出来,说昭阳公主和大理寺卿曾经合起伙来骗他,那会是什么后果?
赵善不敢想。
他可知我们的身份?赵善压低声音问。
当年离开郴州时,我们留了话,说日后自会说明。顾尘卿的声音也沉了下来,他是个聪明人,这些年不可能猜不到。只是没有实证,他也不敢乱说。可如今他父亲反了,他自己被软禁在成王府,命悬一线——狗急了都会跳墙,何况是人。
赵善沉默了。
她和顾尘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
这件事,必须想个法子应对。可两人思来想去,一时之间竟都没有万全之策。
就在这时,轩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影子的声音隔着窗纸传了进来,带着几分压抑的慌张:
大人!公主!不好了!
顾尘卿起身开门,影子一身寒气地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大人,郴州那边……出大事了!
什么事?
郴州王起兵之后,派人在南边各州县散布消息,说陛下当年为了登基,害死了郴州王的三个儿子和王妃,说陛下忘恩负义、鸟尽弓藏。影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一开始只是小部分人在私下传,可这两日越传越广,已经有人敢在明面上骂了。南边几个州府的民心,已经开始浮动了。
赵善和顾尘卿同时变色。
骂皇帝忘恩负义——这可不是小事。郴州王这一招,比起兵三万还要毒。兵马可以派兵去挡,可民心一旦散了,就不是刀剑能收回来的了。
陛下可知晓?顾尘卿沉声问。
八百里加急已经送进宫了,陛下这会儿怕是已经在御书房摔东西了。影子低着头,属下还听说,郴州王在檄文里还提到了……提到了公主。
提到我?赵善心头一跳。
是。说公主当年流落郴州,郴州王曾有恩于公主,如今公主却不念旧情,任由陛下迫害忠良之后。
赵善的脸色瞬间白了。
好一招借刀杀人。郴州王这是把她也拖下了水,把当年郴州那点事,半真半假地揉进了檄文里。这样一来,崔元九若再跳出来作证,那她和顾尘卿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轩内一时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
赵善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夜色中,雪花正纷纷扬扬地落着,比白日里大了许多。
她没有想到,这场雪,会下成后来那个样子。
一连三日,大雪没有停过。
上京城的主路被封了,车马无法通行,就连行人也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齐膝深的雪里艰难挪动。各家各户都紧闭门窗,烧着地龙取暖,可那些街头巷尾的乞丐、流民,还有住在破庙里的穷苦人家,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第三日清晨,雪停了。
可整个上京城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一个消息就像炸雷一样在城中传开了——
皇宫门口,冻死了人。
不是一个,是七个。
七个乞丐,蜷缩在皇宫角门的墙根下,被人发现的时候,身子已经硬了。
这件事一发,整个上京城都炸了锅。
皇宫门口冻死人,这是什么兆头?百姓们议论纷纷,有说天怒人怨的,有说皇帝失德的,再加上前几日郴州那边传来的忘恩负义的说法,一时间人心惶惶,谣言四起。
赵敬赢第一时间发了命令,让户部拨银子出来,救治冻伤的百姓,修缮被大雪压塌的房屋,又命禁军上街清理积雪,开通主路。可天灾已经造成了,人心已经浮动了,再怎么补救,也需要时间。
而赵善,是在第四日清晨才真切地感受到这场天灾的分量。
她一早醒来,还没起身,就听到窗外兰佩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叹:公主,您快看这雪!
赵善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
满院子的雪,齐腰深,堆积成山。福宁殿的台阶被埋了大半,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露在雪面上,远处的假山、游廊,全都被白雪覆盖,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池。
好在公主府是前些日子刚刚修缮妥当的,地龙更是十二个时辰都有专人看顾着,殿内暖融融的,赵善穿着单衣也不觉得冷。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正准备叫人进来伺候梳洗,殿门就被推开了。
茉莉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公主,顾大人来了,在前厅候着,说有要紧事。
赵善一愣:这么大的雪,他怎么来了?
说是骑马过来的,路上雪太深,马走不了,后半程是走着来的。
赵善心中一紧,连忙更衣,往前厅去。
到了前厅,就见顾尘卿一身风雪地站在那里,披风上结了一层薄冰,脸色冻得发白,却还是直直地看着她。
善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整个京城都闹了雪灾,你这几日无事万万不可出门。皇宫门口冻死了七个人,户部已经拨了银子赈灾,可民心已经浮动了,外头不安全。
赵善心头一沉,转头看向茉莉:萧晓院子可好?
茉莉知道公主记挂着偏院那个小丫头,一早就派人去看过了,连忙答道:公主放心,萧晓那边一切安好,偏院的地龙也烧得旺,奴婢方才让人又送了两筐炭过去。
赵善这才松了口气,回过头来,目光落在顾尘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皱眉:
你……你怎么湿成这样?
顾尘卿低头看了看自己,披风已经湿了大半,圆领袍子之下的红色衬裤也湿透了,贴在腿上,寒气逼人。他刚才一进门只顾着说话,竟没觉得冷,这会儿被赵善一提醒,才觉出浑身冰凉。
茉莉在一旁也看出来了,忍不住问:顾大人,不是说路上无法通行吗?您是怎么到的公主府?
顾尘卿看了赵善一眼,嘴角微微一撇,带着几分不满:
小没良心的,这会儿才知道问我一问。
赵善被他说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一热,连忙吩咐兰佩:快去取一套干净的衣裳来,再烧一桶热水,让顾大人先换了衣裳再说。
兰佩应声去了。
赵善亲自引着顾尘卿到了偏厅的屏风后面,又让小丫鬟端了姜汤进来。顾尘卿在屏风后脱湿衣裳,一边换,一边跟屏风外的赵善说话,声音隔着一层屏风,闷闷的:
善儿,这场雪灾来得太巧了。郴州刚反,民心刚浮动,紧接着就是三日大雪,皇宫门口还冻死了人——你说,这事儿会不会闹上朝堂?
赵善坐在屏风外的椅子上,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没有说话。
她心里清楚,顾尘卿说的没错。
这场天灾,落到有心人嘴里,就会变成。到时候朝堂之上,必定会有人借题发挥。
而郴州王的檄文、崔元九的证词、她和顾尘卿当年在郴州的那点事——
所有的线索,都在往一个方向汇聚。
屏风后,顾尘卿换好了干净衣裳,走了出来。他身上还带着水汽,脸色却比刚才好了许多。他看着赵善凝重的神色,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别担心。他的声音很稳,不管闹成什么样,有我在。
赵善抬眼看他,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神坚定而温暖。
她轻轻点了点头,可心底那股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