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白密境,祖地。
血祭开祭的第九天,禁地石门上的血痂,终于不裂了。
不是好了,是没必要再裂了——石门里头的东西,已经醒了,醒透了。
这九日,祖地谷里的血祭火就没熄过。
祭坛是拿祖地的血纹石垒的,九层高,层层浸着暗红。
开祭那日,两族各出九名寿数将尽的老卒,自己走上坛顶,自己躺进祭槽——没有一个是被捆上去的。
躺进去之前,有个白族老卒还回头冲台下笑了笑,冲自己儿孙那排挥了挥手,像出趟远门。
然后是祖库里的血髓晶,一筐一筐地往祭槽里倒。
再然后,是两族子弟轮着班地割腕,一人半碗,沿着九层祭坛的沟槽往下淌,淌进坛底那座千年血池。
血池烧起来,火苗是暗金色的,烧到第七日,火舌已经舔上了祖地的天,把整片谷口映得像黄昏提前了几千年来临。
大长老带着红白两族的长老、执事、各军主将,乌泱泱跪在祖地谷口,从子时跪到午时,没人敢抬头。
谷里弥漫的血气浓得化不开,吸一口进肺里,甜得发腥,腥得发苦,修为浅些的子弟跪到外圈去了,再浅的,连谷口十里都进不来。
跪在外圈的年轻子弟里,有人低声问身边的老卒:爷,血誓真反噬了,老祖……真能扛得住?
老卒没答话,只是把孙儿的脑袋按下去,按得贴住地面。
扛不扛得住,都得扛。
红白已经没第二条路了。
石门没有开。
它是化的。
正午日头最毒的那一刻,整扇万斤重的血纹石门,像被火烤的蜡一样,无声无息地软了、淌了、淌成一地的红浆。
红浆里,走出一个影子。
那影子瘦得不成形状,像一具被岁月抽干了的骨架外头松松垮垮罩着层皮。
可谷口跪着所有人,在那一刻都把头埋得更低了——埋得额头贴地,埋得浑身发抖。
红级。
货真价实的红级气息,从那具干瘪的躯体里透出来,不张扬,不轰鸣,就是安安静静地往那儿一站,整片祖地的草木就以他为中心,一圈一圈地枯下去,枯到十里开外。
红白老祖,当年亲手立血誓、把红白两族拴在这块石头地上的那位老祖宗,出关了。
多少年了。
老祖开口,声音像两口老棺材互相摩擦。
他抬起一只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皮肤底下,隐隐有一道道暗金色的纹路在游走,像活的锁链,勒进肉里,勒进骨里。
血誓的纹路。
纹都勒到骨头里来了。老祖笑了笑,再不松一松,我这把老骨头,就要被自家发的誓,勒成齑粉喽。
大长老的额头死死抵着地:老祖……血誓反噬至此,是两族不孝,是子孙无能……
起来吧。老祖摆摆手,不怪你们。要怪,怪当年立誓的我。
他慢慢踱出谷口,每走一步,枯死的草木就在他脚下碎成灰。
他走到谷口最高的那块祖石前,站定,望着东边——望着那块躺在两大势力之间、躺了几千年的石头地。
当年两大势力打得眼红,打到最后谁也吃不下谁,又不肯让地盘贴到一起去。老祖的声音不高,谷口千人却听得字字清楚:于是就有了咱们。”
“两大势力各退一步,中间留一块地,地上一块石头——石头得压着两边,又不能归任何一边。”
“我那一誓,立的就是这个:红白永守此界,不扩一寸,不退一寸,子孙违背,血脉焚心。
多体面的誓啊。老祖低头,看着手背上游走的金纹,一字一字地,多体面的——狗链子。
谷口死一样地静。
不扩一寸。老祖抬起手,五指缓缓收拢,几千年了,人家两边的孩子一代比一代壮,咱们的崽子一代比一代瘦。”
“为什么?地就那么大,粮就那么多,路就那几条——链子在脖子上拴着,肥的熬瘦,瘦的熬死。”
“再熬下去,不用人家动手,红白自己就把自己熬成一锅药渣。
药渣,是当不成磨刀石的。
他转过身,红级的目光扫过谷口黑压压的人群,扫过每一张抬起来的、惊恐又狂热的脸。
都听清楚了。石头要是废了,人家不会可惜石头——人家会换一块。老祖的声音冷下来,到时候这块地上的红白,就是换石头时候要扫开的灰。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所以这一回,老子自己把链子挣了。
大长老猛地抬头:老祖!血誓焚心,您——
焚,已经在焚了。老祖扯开衣襟。干瘪的胸膛上,暗金色的纹路密得像一张网,网心处,一点金火安静地烧着,烧穿了皮肉,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骨头,反噬压不住了,索性不压。血祭九日,老子把焚心的火,炼成了自家的炉。
他咧开嘴,那笑容让红琊这样杀过人的悍将都头皮发麻。
拿半条命,换三年。老祖竖起三根枯指,三年红级。三年里头,要么红白把脖子上的链子换成腰带,要么——三年后灰一扬,反正也是死,不如死得响一点。
谷口静了三个呼吸。
然后不知是谁先吼出来的,吼声连成一片,震得谷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滚:老祖千秋——!
老祖没理会这声浪。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凤离身上。
火凤家的小丫头。
凤离出列,躬身:凤离在。
你递回本家的四封信,本家回过一封,回了五个字——老祖慢条斯理,商队照旧,诸事勿动。
凤离的脊背瞬间绷紧。她的密报,走的是火凤本家的专线,天底下不该有第五个人知道内容。
别慌。老祖笑了,你们本家那几个老东西的脾气,我闭着眼都猜得出来。他们让你装死,让你看着,对吧?”
“看着红白在这块地上烂掉,或者看着红白蹦跶——蹦跶成了,他们来摘果子;蹦跶死了,他们撇得干干净净。
回去告诉你本家。老祖竖起一根手指,果子,这回自己长了腿。想要,拿东西来换——火凤特属的那座焚天炉,借我用三年。不借,也行,等我腾出手,自己去取。
凤离深深弯下腰,一个字都不敢接。
腰弯着,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焚天炉——火凤一族的三件镇族宝之一,当年老祖宗立誓之前就跟火凤借过一回,借了三百年才还,还回来的时候炉火都弱了三分。
这一回张口又是三年,还是不借就自己去取的口气。
她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老祖不光要拔钉子,老祖是要借着这一仗,把周围所有看戏的、撇清的、等着摘果子的,一家一家全拽下水。
本家那些老东西以为自己坐在岸上。岸,快要没了。
她当晚就把密报发了出去。
这一回,本家的回讯快得出奇,也短得出奇,还是那副万事不惊的腔调,可凤离从字里行间,头一回读出了一点别的味道——
【炉事,本家自会斟酌。汝紧盯战局,尤其是那个姓陈的。】
自会斟酌。凤离捏着玉符,站在密境的暗红色夜空底下,忽然有点想笑。
斟酌吧,慢慢斟酌。等那位三个月练兵期满、红级老怪物亲自踹门的时候,看你们还斟酌不斟酌。
老祖这才把目光投向西边。隔着几百里山川,隔着密境的封锁线,他的目光像一根烧红的针,稳稳扎向那个方向。
不灭骨城的方向。
出关之前,我在石门后头听了三个月。老祖慢慢地说,听你们念战报,念一封败一封。一个白骨势力外派的小处长,绿煞巅峰,一杆旧镐,一片影域,把红石军的脸按在矿渣里来回地磨。
红琊跪在将列里,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一个字不敢辩。
我不怪你们打不过。老祖的语气平淡得可怕,我算过了。他那条矿脉,掐着边市的脖子。”
“他那个边市,掐着三不管地带的钱流;他那个位置,正好钉在密境西出的口子上。”
“此人不是来当官的,是来钉钉子的。钉子钉在这儿,红白想往西挪一步,先得把钉子起了。
所以第一仗,不打别处。
老祖收回目光,环视谷口千军。
传令。密境解封,两族总动员。十六岁以上子弟尽数编伍,祖库尽开,军械尽发,血祭余火不灭,炼兵炉日夜不停。
三个月。他伸出三根手指,在金纹游走的枯手上,像三根烧红的铁钉,三个月练兵备粮。三个月后,老子亲自带兵出密境——
先拔钉子,再谈别的。
谷口的吼声掀翻了半边天。
不灭骨城,城主府。
同一天夜里,陈浩云被五鬼里的千耳叫醒了。
不是什么军报。
千耳贴在功曹司墙根的耳朵没听着什么,倒是它另一只贴着地脉的耳朵,听着了——隔着几百里,地底下有一声很长很长的动静,像一头老兽在自家窝底翻了个身。
翻完身,整条地脉的流向,变了。
紧跟着,纸人从门缝挤进来,纸片哗啦啦响:主子!东边探子回报——密境的封锁线,撤了!守线的红白军没有散,全数开拔,往祖地方向去了!
再跟着,边市管事连夜来报:三家常年跟红白做生意的老商队,今天一齐上门,把囤在边市的货折价全清了,清得急吼吼的,价钱都不还。
管事多问了一句,商队老把头只回了四个字——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