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着巷口那扇玻璃门。
“全天营业”的红色贴纸在风里轻轻翘着边。
他忽然开口:“小新。”
“嗯?”
“你说那个阿姨一直在写规则。”
“嗯。”
“她写错了,想拿回去改。”
“嗯。”
明旭顿了顿:“除了她,还有别人在写规则吗?”
小新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便利店里的收银台,有好几个呀。”
明旭看着他。
小新眨眨眼睛。
“一号收银台的阿姨,二号收银台的姐姐,三号收银台的叔叔。”他掰着手指数,“还有六号收银台的——”
他没数下去。
明旭没有说话,他想起那张压在收银机键盘下的照片,照片右下角那双脚,黑色制服裤,黑色皮鞋。那个女员工说,那是她。
但照片是从六号收银台往外拍的。
如果她站在镜头里,谁按的快门?
明旭把纸条收起来,塞进口袋。
他站起来。
“小新。”
“嗯?”
“你先回家。”
小新仰头看他。
“哥哥要去哪里?”
明旭没有回答。
他看着巷口那扇玻璃门。
“去还一样东西。”他说。
小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便利店。”小新说。
“嗯。”
小新没有说话,他从台阶上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那我也去。”他说。
明旭低头看他。
“两个人站在六号收银台前面,”小新说,“就不算独自站在六号收银台前面了。”
明旭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好。”
他们穿过巷子,走向那扇玻璃门。
冷气扑面。
便利店正厅还是老样子。饮料区、面包区、日用品区、便当区、杂志区。一号收银台前排着两个人,穿风衣的中年男人和背书包的女学生。二号收银台空着,亮着灯。三号收银台“暂停服务”。
没人看他们。
明旭牵着小新,走向杂志区旁边的员工通道。
门把手还是旧的黄铜色。
“非员工请勿入内”的牌子还挂在那里。
明旭推开门。
走廊还是淡绿色涂料。拖把和水桶还在拐角处。
他走过拐弯。
六号收银台还在那里。
但收银台前没有人。
明旭站在原地。
他以为阿正会在这里。
他以为那个站了一夜、等了很久的自己,会像之前一样背对他站着,低着头,手放在收银机旁边。
但这里只有积灰的台面,死机的收银机,空荡荡的置物架。
还有一袋吐司。
那半袋吐司,封口夹得好好的,放在收银台正中央。
明旭走过去。
他拿起那袋吐司。
包装袋下面压着一张新的纸条。
不是圆珠笔。
是铅笔。
字迹很轻,一笔一划写得很慢,不像之前那些“很急”的字。
“规则十六:最深处那扇门后面,有人在等我。”
“规则十七:我也在等她。”
“规则十八:所以这不是迷路。”
明旭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阿正留。”
明旭捏着那张纸条。
小新站在他旁边,仰头看他。
“阿正哥哥走了。”小新说。
“嗯。”
“他还会回来吗?”
明旭没有说话。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走廊深处。
拖把和水桶后面,那条路还在。
淡绿色的墙壁,昏黄的灯光,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小新拉住他的衣角。
“哥哥。”
明旭停下。
“你要去找他吗?”
明旭低头看着小新。
“不是。”他说,“我去找一个人。”
“谁?”
明旭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她在那里。”
小新看着他。
“那我在这里等你。”小新说。
明旭愣了一下。
“你不跟我去?”
小新摇摇头。
“两个人站在六号收银台前面,”他说,“就不算独自站在六号收银台前面了。”
他顿了顿。
“但如果两个人都走了,这里就没有人了。”
他走到收银台边,踮起脚,把那半袋吐司放回台面上。
“我在这里等你们。”他说。
明旭看着他。
五岁。
穿着红色上衣、黄色短裤,脚上是出门匆忙穿反了的袜子。
眼睛黑亮黑亮的。
“好。”明旭说。
他转身走向走廊深处。
走廊比他想象的更长。
他走过第一盏日光灯,走过第二盏。有的亮,有的不亮。亮的那几盏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和他身后的老式收银机一样,像有什么东西还在里面活着。
墙壁的颜色从淡绿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浅米色。
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一件事。
这条走廊他来过。
不是作为明旭来的。
是作为另一个人。
他停下脚步。
他想起昨晚站在六号收银台前的那个人。那个人低着头,手放在收银机旁边,等了一夜。
他想起那个人说:“我试过走。走到走廊拐角,那扇门就打不开了。”
他想起那个人说:“等人来换我。”
那是阿正。
那也是他自己。
明旭把手伸进口袋。
他摸到那张员工守则,背面有行铅笔印:“——也可以是你。”
他摸到那叠规则纸条,从一到十八。
他摸到随心铁。
那枚小小的铁块躺在他掌心,凉凉的,很安静。
从昨晚到现在,它一直没有预警。
明旭低头看着它。
他想,它为什么不预警?
是因为这里不够危险?
还是因为它知道,他能解决?
走廊拐了一个弯。
不是直角拐弯,是缓缓的弧形,像绕着什么很大的东西在走。
明旭走过拐角。
他看见前方出现了一扇门。
木质的,刷着暗红色的漆,漆面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把手是旧的黄铜色。
他想起阿正走进这里的时候,看见过什么。
他推开门。
门后不是走廊。
是一个房间。
很小。比便利店任何一间仓库都小。
墙壁是淡灰色的,地面铺着旧瓷砖,头顶一盏日光灯,不亮,发出很轻的电流声。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桌子。
桌子上有一台收银机。
老式型号,屏幕黑着,键盘的按键字母已经磨没了。
和六号收银台那台一模一样。
收银机旁边放着一袋吐司。
半空的,封口夹得好好的。
收银机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明旭走过去。
他把照片抽出来。
照片上是便利店的正厅,从收银台的角度往外拍的。货架排列整齐,灯光明亮,一切正常。
照片右下角有一双脚,黑色制服裤,黑色皮鞋,他翻到背面。
“他们不会站在你面前。”
字迹很急,圆珠笔。
下面还有一行字。
铅笔,写得很轻,一笔一划很慢。
“——但你可以在他们身后。”
明旭看着那行字,这不是那个女员工写的,这是阿正写的。
他把照片放回去,抬起头。
房间另一头还有一扇门。
那扇门很小,窄窄的,门把手是旧的黄铜色。
门上贴着一张纸。
不是手写的纸条,是打印体。
“Sunny mart员工守则·补充条款·终”
“条款终:当收银机屏幕亮起时,坐在它前面的人可以离开。”
“条款终:离开的人不会回来。”
“条款终:但留下的人会记得。”
明旭站在那扇门前,把手放在门把手上,铜很凉。
他没有推门,转过身,走回桌子前。
他把那台收银机的电源线插上。
屏幕亮了。
不是老式收银机的黑底绿字。
是一扇窗。
窗外是一条街道。
傍晚六点四十分。路灯刚亮。街角关东煮在冒热气。洗衣店的阿姨在收床单。
有一个人站在路灯下。
灰色连帽衫,头发翘着一小撮。
他手里拿着一袋吐司。
他正在撕下一块,放进嘴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某个方向。
明旭隔着屏幕看他。
那个人——阿正——站在那里,咀嚼着吐司,眼睛望着远处。
他在看什么?
明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街对面有一扇玻璃门。
门上贴着红色贴纸,边缘翘起来。
“全天营业”。
那是另一家Sunny mart。
阿正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吐司收好,往前走去。
他走过关东煮店,走过洗衣店,走过一家卖绿植的花店。
他推开那扇玻璃门,冷气扑面,他走进去。
明旭看着屏幕。
阿正在饮料柜前站了一会儿。
他走向面包区。
他在货架第三层翻找。
他在最底层拿起一袋吐司。
生产日期:11月2日。
今天。
他拿着那袋吐司,走向二号收银台。
收银台前站着一个年轻女孩,刘海整齐地别在耳后。
她扫了条码,报出价格。
阿正付了现金。
“需要袋子吗?”
“不用。”
他把面包夹在腋下,走向正门。
便利店的广播响了。
“野原明旭先生。”
阿正没有停。
“野原明旭先生,您的小票需要盖章,请到一号收银台办理。”
阿正推开门。
阳光涌进来。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
门上贴着的“全天营业”红色贴纸在风里翘起一角。
他把那袋吐司抱紧,沿着街道往前走。
他走过一个公园。
长椅上坐着一个穿黄色上衣、红色短裤的小男孩,抱着零食袋吃得满嘴都是。
阿正停下脚步,小男孩抬头看他。
明旭看着屏幕,他看见阿正蹲下来,和小男孩说话。
他看见小男孩歪着头,说了什么。
他看见阿正点点头。
他看见小男孩跳下长椅,跑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