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裂纹从冥劫眼前经过时,他被银光封住的瞳孔轻轻动了一下。
玄无月留下的时间仍笼罩着魂井。黑镰停在半空,刀锋距离李乘风后颈不过数尺,镰刃外侧凝结着尚未散开的暗影,乍看像一片生长在石台上的黑色薄冰。
只有那些不断扩大的裂纹证明这场停滞已经没有主人,银红光芒每黯淡一分,里面的冥劫便离重新活动更近一步。
青懿晟撑着罗刹刃站了起来。
刚刚接回她的生命,心脏每跳一下,胸口便会残留一阵被黑死之矛贯穿后的错觉。
她低头看过那片完好皮肤,随后握住刀柄,目光停在玄无月消失的位置。石台上没有尸体,也没有衣物,只留着一道从时之剑上脱落的红痕,正被周围灰尘慢慢覆盖。
第二道裂纹穿过黑镰。
“他要出来了。”
李乘风的手掌仍压在那道红痕上,鲜血从指腹裂口渗进石缝,片刻之后,他将手收了回来。
“我知道。”
他扶着修罗剑起身,胸前断裂的肋骨在这个动作里重新错开。死魂封印留下的阴气沿经脉爬进右臂,五指短暂失去知觉,他便用左手托了一下剑柄,等指节重新收紧,才把目光落向冥劫。
第三道裂纹尚未走到石台边缘,李乘风已经踏进即将崩解的银光。
时间恢复的一刻,黑镰继续完成先前那次斩击,刀锋下方却只剩一道被幽绿风流撕开的残影。
冥劫来不及寻找李乘风去了哪里,修罗剑已从他右肩甲片与脖颈之间的缝隙刺入。
剑锋穿过尚未闭合的暗影铠甲,在肩骨上留下一道深痕。幽绿风流随之钻入伤口,将缠绕在骨骼周围的影丝全部搅断。冥劫右臂顿时向下一沉,黑镰擦过石台,削落大片黑晶。
他立刻沉向脚下阴影。
李乘风没有追着那道身体出剑。魂井上方的风早已被他压成无数细流,贴着断台、石柱和每一片能够藏住人的阴暗缓慢移动。
冥劫从另一根石柱后浮出的瞬间,那里原本平稳的气流先向外鼓起了一层,修罗剑随即改变方向。
冥劫刚刚露出半边身体,剑尖便停在面前。
他只能横起黑镰。
两件兵器仍未真正相撞。剑与镰之间隔着一层高速旋转的风,李乘风手腕向左一压,风势便撞在冥劫受伤的右肘,将沉重镰锋推偏半寸。
修罗剑贴着刃口穿过那处空隙,从面具下方划到胸前,刚被暗影铠甲包住的伤口再次裂开。
冥劫后退时,李乘风已经到了下一处落脚点。
幽绿风流始终没有散开,所有力量都被压在方圆数丈之内。黑镰每一次扬起,风便从相反方向撞向手腕;冥劫试图借影丝牵扯李乘风的脚步,剑锋又会提前斩过影丝与石台连接的位置。
几次交手之后,他没能将黑镰送到李乘风身前,暗影铠甲表面却接连多出数道剑痕。
冥劫突然松开镰柄。
黑镰被影丝牵住,在石台上方自行旋转,弯曲刀锋沿着幽绿风流连续切过数圈,将李乘风布在四周的气流一层层割开。
冥劫则沉下肩膀,从正面撞进尚未散尽的风中。暗影铠甲替他挡住迎面而来的碎晶,左拳穿过修罗剑留下的剑光,直接落向李乘风胸口。
李乘风侧过身体,拳锋仍擦中肋下。原本断裂的骨骼向内一沉,血立即从嘴角涌出,他握剑的手却没有因此改变方向。修罗剑先在冥劫拳面留下一道伤口,又顺着小臂向上,切进肘甲与肩甲交接之处。
黑镰从背后回旋而至。
李乘风听见风声变化,连头也没有回,只把左手向后一引。散在魂井上方的气流骤然下压,数块悬空碎石同时撞向镰身。
黑镰连续劈开三块石头,速度终究慢了一瞬,刀锋贴着李乘风后背划过,只割开衣物与一层皮肉。
冥劫想趁他前后受敌抽身,修罗剑却已经卡进肩甲缝隙。李乘风借黑镰经过时带起的风势转动剑柄,将整块肩甲从身体上撬了起来。
甲片下方没有皮肤,只有数十根正在向伤口聚拢的黑线,其中几根刚碰到剑锋,便被幽绿风流搅成粉末。
两人同时向后分开。
冥劫接回飞来的黑镰,右侧肩膀已经低下去一截。李乘风落地时胸口剧烈起伏了一次,背后的血沿衣摆淌下,很快在脚边积出几点暗红。
他没有擦拭嘴角,只重新抬起修罗剑,风也再次从破碎石台之间汇聚而来。
那些甲片很快开始修补。
魂井中的黑线贴着石台升起,钻入冥劫双腿。剑痕周围的暗影向内蠕动,破口转眼收紧了大半,右肩中断裂的影丝也重新缠上骨骼。
李乘风看见了修补发生的全过程。
冥劫自己的伤势没有恢复。甲片下方仍在流血,肩骨也保持着被剑锋切开的形状,暗影铠甲只是从魂井抽来新的影子,填进了受损位置。
那些黑线进入身体以前,都要经过胸前一块颜色较深的甲片,再从那里分往四肢。
冥劫抬镰逼开修罗剑,脚下影丝向四周炸开。
李乘风没有后退,右脚反而踩进影丝中央。狂风从鞋底向外扩张,将最先缠来的几根黑线压在石面,他借这股力量跃到冥劫上方,修罗剑对准胸前深色甲片连续刺出三次。
前两剑被黑镰挡下。
第三剑穿过镰柄下方,在甲片中央留下一点细小凹痕。凹痕并不深,魂井中向上流动的黑线却同时迟滞了一瞬,冥劫右肩刚刚恢复的影丝也随之松开。
李乘风没有再攻那里,转身向后退去。
一道暗红刀光从他让开的方向斩了进来。
罗刹刃落在那点凹痕上。暗影铠甲没有发出金属撞击声,刀锋经过以后,整块甲片从中央向两侧分开,里面用来传递城力的黑线也被一并斩断。
冥劫胸口喷出大片黑气。
他抬起左手抓向青懿晟,手掌还未触及刀背,罗刹刃已经顺着原来的伤口向下,准备将整片铠甲剥离。青懿晟这一刀没有留下收势余地,身体越过冥劫身侧以后,右肋完全暴露在黑镰之下。
她下意识等了半息。
过去每到这时,身后都会传来熟悉的响指,银光将冥劫的反击拉长,足够她从容收刀。
可魂井上方只剩逐渐熄灭的时间裂纹,黑镰没有受到任何阻挡,沿着她空出来的腰侧横扫而来。
一股风先撞上青懿晟后背。
她被向前推开数尺,镰尖仍在腰间留下了一道伤口。李乘风随即进入两人之间,修罗剑贴着镰杆向前,剑柄重重撞上冥劫断过一次的手腕。黑镰脱离五指,在半空翻出半圈,又被影丝强行扯了回去。
青懿晟落地以后没有回头。
她用左手按住腰侧,罗刹刃上的暗红刀罡重新升起。方才等待响指的半息像一道无法掩饰的伤口留在三人之间,可接下来的每一次出刀,她都没有再把退路交给已经不在这里的人。
李乘风再次逼近冥劫。
“胸口。”
青懿晟听见这两个字,刀势随即转向。冥劫也知道他们发现了什么,胸前几块甲片迅速合拢,黑镰不再追逐任何一人,只围绕身体不断转动。
石台上的风却在这一刻全部沉了下来。
李乘风将修罗剑刺入脚下,幽绿气流沿着暗影铠甲散出的黑线一路追向魂井。那些用来修补甲片的影子原本没有重量,被风从两侧挤压以后,竟在石面显露出一道道弯曲轮廓。
青懿晟踏过修罗剑旁边。
罗刹刃没有斩向冥劫,先沿着地面横扫一圈。十余根刚刚升起的黑线同时断开,失去城力支撑的暗影铠甲顿时暗了一层。
李乘风拔出修罗剑,剑身带起的风将断裂黑线全部卷向魂井外侧,不给它们重新接回甲片的机会。
冥劫终于无法继续守住胸前。
他舍弃防御,黑镰从身体右侧横扫而出。镰锋撕开风流,在李乘风胸前划过,原本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血沿衣襟迅速向下浸透。
李乘风没有退。
他用左臂压住镰杆,任凭刃口在肩侧继续陷入,右手修罗剑从被青懿晟斩开的甲片下方刺了进去。
剑锋贯穿冥劫胸口。
冥劫想要影行,脚下阴影刚刚展开,青懿晟已经从后方赶到。罗刹刃贴着他的脊背落下,将身体与影子之间的连接从中斩开。
暗影退回石台。
李乘风五指握紧剑柄,方圆数丈内的幽绿风流同时收拢。风不再围绕两人旋转,全部沿修罗剑灌入冥劫胸腔,从内部撞向四肢与头颅。
暗影铠甲接连鼓起。
第一块甲片从肩头脱落,紧接着是腰腹、颈侧与双腿。甲片下面的黑线被风扯出身体,尚未落地便绞成碎屑。冥劫握住黑镰的手臂最先失去形状,随后整个胸口以修罗剑为中心向内塌陷。
李乘风拔剑时,那具身体已经无法站立。
冥劫向后倒下,半边身体撞上魂井边缘。黑镰从手中滑落,沿倾斜石台滚出数丈,最后停在一条断裂镰纹之中。
魂井上方安静下来。
青懿晟握着罗刹刃走近两步。冥劫胸口已经被风完全撕开,里面看不见心脏,只有一团失去光泽的黑色碎片。没有灵力从中传出,脚下也没有新的影子出现。
李乘风却没有放下修罗剑。
剑尖仍对着地上那具身体,他的右臂已经因死魂阴气侵入而开始发抖,血顺着左肩被黑镰割开的伤口流到指间,又一滴滴落在剑脊。
方才最后一次收拢风势几乎抽空了他经脉中还能调动的灵力。魂井里的阴寒正沿胸前旧伤向心口靠近,每次呼吸,肺腑间都会传来带着湿意的闷响。
青懿晟侧目看见这些,握刀的手紧了一下,却没有说出那句让他退后的话。她很清楚,若李乘风方才少出任何一剑,躺在地上的便不会是冥劫。
“退。”
青懿晟停住脚步。
冥劫身上的甲片动了一下。
那并非活人的呼吸。散落在石台各处的暗影铠甲没有回到原位,反而将边缘贴近地面,像一张张张开的嘴,从断裂镰纹中吸取残留城力。魂井深处随之传来低沉震动,更多黑线越过井口,直接钻进已经空掉的甲壳。
冥劫破碎的血肉没有愈合。
黑色甲片填进胸腔,代替被风绞碎的骨骼与内脏。断掉的右臂也没有长出新的皮肉,一截细长臂甲从肩部向外延伸,五指合拢时,只能看见甲片缝隙间流动的暗影。
李乘风抬手出剑。
修罗剑刚刚刺出,冥劫已经睁开眼睛。那双眼里没有先前的血色,瞳孔与暗影铠甲融成同一种黑。他用新生手掌抓住剑锋,掌心被幽绿风流切出数道裂口,里面却没有一滴血。
李乘风手腕下沉,试图将剑继续送入胸口。体内死魂阴气却在此时冲过肘间,五指传来一阵僵冷,方才始终没有停下的风也第一次出现了断层。
冥劫将修罗剑推开,从地上捡起黑镰。
他已经被杀死过一次,重新支撑那具身体的却不再只是自己的生命。魂井中的黑线不断进入甲片,每一根都来自炼狱城深处,仿佛只要这座城还有影子,铠甲里便永远能够再填入一个冥劫。
青懿晟来到李乘风身侧,罗刹刃重新横起。她腰间伤口仍在流血,刚刚恢复的心脏也因连续发力跳得过快,两人却都没有向后退。
冥劫抬起黑镰。
就在暗影铠甲准备再次向前时,魂井最外侧的一根黑线忽然熄灭。
紧接着,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倒塌声。
像是炼狱城里的某个人,终于推倒了压在头顶的第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