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读趣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读趣网 > 历史军事 > 流浪在中世纪做奴隶主 > 第637章 受伤的野狗(上)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李漓等人登上那艘撒拉森海盗船时,天色已近黄昏。船身狭长,吃水不深,黑褐色的船板被盐与日光反复侵蚀,留下斑驳的纹理,像一张写满旧账的皮肤。船离岸后,东地中海的航程显得出奇地平稳。白日里,海面像被磨亮的铜镜,阳光反射得人睁不开眼;夜里,浪声低沉而均匀,仿佛有人在黑暗中反复呼吸。撒拉森水手们话不多,轮值时各司其职,没人多看李漓一行一眼,也没人刻意示好。

第一晚,埃尔斯佩丝就发起了高烧。她的额头滚烫,呼吸急促,原本清澈的眼神在昏沉中失了焦距。波蒂拉没有慌乱,她在昏暗的舱室里点起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焰被船身轻微的摇晃拉成细长的形状。她从随身的皮囊里取出草药,捣碎、煎煮,用带着苦涩气味的汤汁一点点喂下去。夜很长,浪声拍着船壳,像是在反复叩问生死。到天将破晓时,埃尔斯佩丝终于出了一身汗,体温慢慢退了下来,只剩下虚弱与倦意。命,算是被拽回来了。

李漓却毫无异样。自从在亚马逊流域熬过那场几乎要命的大病之后,他的身体仿佛被重新锻造过,风寒、发热对他都失了准头。肩上的刀伤只是隐隐作痛,更多像是一种提醒,而非威胁。

第三天中午,远岸的轮廓在薄薄的海雾中浮现。阿里什港并不宏伟,甚至称不上繁忙。低矮的土石建筑沿着海岸线铺开,城墙颜色与沙地几乎融为一体,只有港口附近的木桩、石阶和零星的塔楼,勉强勾勒出一座城市的轮廓。几艘小船在近岸缓慢移动,帆影低垂,像是懒散的鸟翼。那艘撒拉森海盗船毫不避讳,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从容,大大方方地靠了岸,抛锚、收帆,一气呵成。

李漓踏上陆地的那一刻,脚下的沙石微微下陷,却比甲板要稳得多。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海腥,也有尘土和人烟的味道。这种混杂的气息让他心里一松——不论前路如何,至少暂时离开了那片随时可能翻脸的水面。事实证明,这些撒拉森海盗还算守信,收钱办事,没有多余的算计。

他们在一所不大的旅店住下。旅店的门脸不起眼,木门被海风吹得略微变形,院子里却收拾得干净。水缸靠墙摆放,几盆耐旱的植物在阳光下勉强维持着绿色。房间朴素,却足够安静。艾修按照李漓交待的信息,出门去找接头人了。

旅店里很快安静了下来,像一枚被轻轻放回桌面的棋子,终于不再颠簸。安卡雅拉和布雷玛几乎是进了房间就倒下了。靴子还没来得及脱干净,人已经陷进床铺里,呼吸很快就变得又沉又稳。这些天来,一路紧绷的神经在此刻同时松开,睡意来得毫不讲理,也毫不留情。

波蒂拉则留在埃尔斯佩丝的房间里。窗板半掩,午后的光线被削成柔软的一条,落在床沿。埃尔斯佩丝脸色仍旧苍白,额头不再滚烫,却残留着退烧后的虚弱与空乏。波蒂拉替她换了湿巾,又检查了一次脉搏,这才在床边坐下,低声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像是在用声音为她守着清醒的边界。

前厅里,空气比房间里要凉一些。李漓坐在靠门的位置,让老板给他泡了一壶茶。粗陶壶不大,茶叶也算不上好,但热水一冲,淡淡的清苦气味仍旧慢慢散开来。他没有急着喝,只是把手放在杯沿,感受那一点温度顺着指节渗进来,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真的踏回陆地。

蓓赫纳兹几乎是贴着他坐的。她的姿态看似随意,实则警惕,目光偶尔扫过门口和楼梯,却并不张扬,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阿涅赛坐在他们对面,占了张小桌。她把画板架在膝上,炭笔在纸上来回游走,动作又快又稳,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只是背景。此刻,她画的是一条受伤的野狗——脊背微弓,后腿略显僵硬,毛发凌乱,却仍然抬着头。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被她刻意画得很亮,亮得近乎固执,带着一种被世界反复捶打之后仍不肯低头的神色。那眼神,确实像李漓。戴丽丝从楼梯口走下来,步子不急。她在前厅停了一下,目光很自然地落在阿涅赛的画上,唇角微微扬起。

“画得真像。”戴丽丝随口说道,语气轻松,像是在评价一只路边的猫。

“是吗?我也觉得,这是我近段日子来,画的最符合他气质的一张画。”阿涅赛抬起头,对她笑了笑,手里的笔却没有停。

“这画你打算叫什么名字?”戴丽丝问。

“受伤的野狗。”阿涅赛压着笑意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顽皮。

蓓赫纳兹轻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李漓却终于抬起头,看了看画,又看了看阿涅赛,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阿涅赛,”李漓开口,语气不重,却带着点被戳中的无奈,“你到底在画什么?我怎么觉得,你这画里……”

阿涅赛停下了笔,抬眼看李漓,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像是被当场抓住,又毫不打算否认。

话音未落,旅店外忽然炸开了一阵刺耳的喧哗。那不是普通的争吵声,而是一种带着金属摩擦、骨肉相撞的嘈杂——刀刃劈在木盾上的闷响,铁棍砸中肩背时沉重而短促的爆裂声,还有人被击倒时喉咙里挤出来的嘶哑喘息。街道仿佛一下子被撕开了皮肤,露出底下粗暴而混乱的筋骨。

李漓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向外望了一眼。两伙人正在狭窄的街道中央厮杀。没有统一的装束,却能一眼分出阵营:一边的人在手臂上缠着暗色布条,另一边则在腰间系着短绳或皮带。武器杂乱而凶狠——弯刀、短斧、铁棍、甚至还有拆下来的门闩。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近乎贴身的扑杀,三五个人围住一个,砍、推、绊、砸,动作野蛮却极其熟练。血很快溅在地上,与尘土混在一起,被来回踩踏,颜色迅速变暗。有人倒下,又被拖着腿拽回同伴身后;有人刚想后退,立刻被人从侧面一棍放倒。街边的商铺紧闭着门窗,木板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冲突,而是早就约好的清算。

旅店老板脸色发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大门,手忙脚乱地把厚重的木门往里拉,又招呼伙计把一块块门板往门槽里塞。木头撞击的声音在厮杀声中显得格外脆弱。

“怎么回事?”李漓低声问。

“两伙阿雅伦抢地盘!”旅店老板一边喘气一边回答,手上却没停,拼命把最后一块门板往上抬。

“什么是阿雅伦?”李漓追问。

旅店老板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阿雅伦是以街区为单位的小型武装团体,大多出身贫民区,靠拳头和刀子立威。他们不认官差,觉得官府只会收税、不管死活。他们向地盘里的商家收钱,换不被抢、也换‘保护’。”他顿了顿,语气复杂地补了一句:“闹饥荒的时候,他们也抢过富商的粮仓,分给穷人。所以……底下人,其实挺服他们的。”

“原来是收保护费的地头蛇。”李漓低声自语,语气里没有多少情绪。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一阵急促而踉跄的脚步声。下一瞬,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猛地撞向旅店门口。旅店老板刚把最后一块门板挂上,还没来得及插上木闩,那人便用肩膀狠狠一顶,整个人顺着门缝挤了进来,重重摔在地上。血立刻在地砖上洇开。那人一条手臂几乎抬不起来,肩侧被砍出一道深口,布条早已被血浸透。他喘得像破旧的风箱,眼睛却睁得极大,里面全是惊惧与不甘。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只撑了一下,便又倒了回去。旅店老板吓得倒退一步,手抖得连木闩都插不稳。前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蓓赫纳兹已经站起身,手自然地落在刀柄上;戴丽丝目光一沉,侧身挡住了楼梯方向;阿涅赛收起画板,脸上的玩笑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里兹卡,你看看你。”旅店老板叹了口气,语气里既有恼火,也有遮不住的心疼,“一个大姑娘,不去好好找个正经事做,非要混进阿雅伦。这下好了——命都快搭进去了。”

倒在地上的人闷哼了一声,没有立刻回嘴,只是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死死按住被砍伤的手臂。血从指缝里慢慢渗出来,在地砖上拖出一条暗红的痕迹。

“原来还是个女人。”蓓赫纳兹扫了她一眼,语气随意得像在评论天气,“打扮得倒像个男人。”

里兹卡猛地抬头,眼神凶狠得像要咬人:“关你什么事!”她这一动,牵扯到伤口,脸色立刻白了一分,却还是强撑着没有出声。

“真正的‘受伤的野狗’,来了。”戴丽丝冷冷地说道,目光在里兹卡和阿涅赛那幅尚未收起的画之间短暂地掠过,嘴角带着一点并不友善的讥讽。

阿涅赛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对这种巧合本身感到无奈。

“戴丽丝,”李漓开口,语气平静而清晰,“麻烦你去把波蒂拉叫来,帮她处理一下伤口。”

里兹卡一愣,随即警惕地盯住李漓,声音里带着戒备:“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漓看着她,目光没有压迫,却也没有退让,“只是不习惯见死不救。这样的伤,不处理的话,就算不死,也很容易落下残废。”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正中要害。里兹卡沉默了片刻,没有再骂,只是呼吸变得更急促了些。没过多久,戴丽丝便带着波蒂拉下了楼。波蒂拉看到地上的血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没有多问一句缘由,直接蹲下身来,利索地检查起伤口。

“刀口很深,”波蒂拉低声说道,手指小心地拨开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料,“得缝合。你忍一忍。”她一边说,一边从随身的药袋里取出针线,又拿出烈酒和草药粉,动作并不拖泥带水。波蒂拉补了一句,语气很认真,““缝伤口是我在医书上刚学的,这是第一次真正动手。”

里兹卡咧了咧嘴,露出一个近乎凶狠的笑容:“别磨叽了,赶紧来吧。”

波蒂拉先用烈酒清洗伤口。酒液倒下去的瞬间,里兹卡的身体猛地一绷,牙关死死咬住,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哑的气音,却硬是没有叫出来。清洗过后,波蒂拉迅速撒上止血的药粉,血流终于慢慢被压住,只剩下伤口深处暗红的湿光。

“别动。”波蒂拉提醒了一声。

针穿过皮肉的瞬间,里兹卡的手指狠狠抓住地面,指节发白。她的额头很快渗出冷汗,呼吸变得急促而凌乱,但始终没有挣扎。每一针落下,都是一次清晰而直接的疼痛,像是被迫正视自己身体的脆弱。前厅里一时只剩下针线拉紧时细微的声响,还有里兹卡压抑的喘息。波蒂拉的动作起初略显生疏,但很快便稳了下来。她的手不再颤抖,针脚一针比一针整齐,像是在用理性把混乱一点点收拢。最后一针打结,她轻轻剪断线头,又在伤口外层重新敷上药布,仔细包扎好。

“好了。”波蒂拉松了一口气,“这几天别用力,也别碰水。”

里兹卡靠在墙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半晌才低声吐出一句:“……谢了。”那声音很轻,却是真心实意的

旅店前厅重新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外面的街道仍隐约传来喧哗,可这扇门之内,一条“野狗”的命,暂时被留住了。

“你为什么要参加阿雅伦?”李漓像是随口一问,语气并不逼人,“要是愿意,可以跟我说说。”

里兹卡沉默了一会儿。她靠着墙坐着,背脊贴在冰凉的石面上,包扎好的手臂被她小心地搁在膝旁。前厅里茶香尚在,外头街道的喧哗却像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我父亲……”里兹卡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是法蒂玛王朝的低阶军官。”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不能把话继续说下去,“几年前,十字军打过来的时候,他跟着部队守城,战死在耶路撒冷。”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干涩,“母亲本来身体就不好,父亲阵亡的消息传回来没多久,就在悲痛里撑不住了。”

里兹卡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缝合好的手臂,嘴角勾起一个短暂而自嘲的弧度,“我不会别的。”她抬起头,看向李漓,眼神坦率而直接,“不识字,不会做买卖,而且长的也不好看。我只会打架,这是我父亲教我的本事。所以,就进了阿雅伦。”

里兹卡轻轻吸了口气,像是在把什么早就凉透的愿望重新提起:“原本还想着,靠拳头打出一块自己的地盘来。至少,不用再看谁的脸色。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李漓顺着里兹卡的话问了一句。

里兹卡的脸色一下子阴了下来,语气里多了明显的怨气,“那伙人是从开罗来的。新来的那个女人,可狠了。听说在开罗城里,三分之一的街区都得向她交保护费。”

蓓赫纳兹挑了挑眉,却没有插话。

“还不止这样,”里兹卡继续说道,声音压得更低,“有人说,她在亚历山大那边,差不多有小半个城的地盘。”她苦笑了一下,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疲惫:“前几天,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忽然带人跑来阿里什这种小地方。我们原来的地盘……估计是保不住了。”

话说完,里兹卡靠回墙上,没有再抱怨什么,只剩下一种被现实一步步挤到角落里的认命。

就在这时,旅店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节奏短促而生硬,像是刻意要让屋里的人听见。紧接着,门板被人用力拍响。

“开门!开门!”声音粗粝,带着一种习惯于发号施令的急躁。

旅店老板脸色一紧,下意识地看了李漓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走到门后,隔着木板问道:“什、什么人?”

“官兵!”门外的人高声回答,“搜捕打架闹事的小流氓!”

前厅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紧。蓓赫纳兹的手已经搭在刀柄上,又被李漓一个极轻的眼神按住。里兹卡的肩背明显绷紧,却被波蒂拉用膝盖轻轻顶了一下,示意她别动。旅店老板深吸一口气,拉开门闩。

门一开,几名官兵鱼贯而入。甲胄崭新,步伐整齐,与街上那些本地兵痞截然不同。为首的军官目光锐利,进门第一眼便扫过整个前厅,像是在迅速盘点一堆待价而沽的货物。他的视线很快停在李漓身上——准确地说,是停在李漓肩上那条明显的绑带上。随后,又落到一旁形象狼狈、手臂包扎着的里兹卡身上。

“你们是怎么受伤的?”军官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敷衍的意味。

“我们是安托利亚来的商人。”李漓神色自然,语调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说过很多遍的事实,“路上遇到了强盗,交手的时候受了点伤。”

军官仔细看了看李漓的脸,这份气质显然不是街头打架斗殴的小流氓,于是,军官微微侧过身,指了指里兹卡:“那她呢?她的手上怎么会还有血迹?”

这句话一出,前厅里几个人的呼吸几乎同时停了一瞬。显然,在军官眼里,里兹卡已经被默认成了李漓一行的同伴。

“我在给她重新缝合伤口。”波蒂拉立刻接话,声音略显急促,却不失逻辑,“之前处理得太仓促,部分皮肉开始溃烂了,刚刚重新清理了一遍。”

军官的目光随即转向波蒂拉,停留得比之前任何一个人都要久,“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为什么眨个不停?”他忽然问道。

波蒂拉像是被吓到了一样,肩膀微微一缩,立刻低下头,声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颤抖:“看、看到当兵的就害怕……从小就怕。”那模样几乎有些过分老实了。

军官盯了波蒂拉片刻,似乎在权衡真假,最终却没有继续纠缠。他移开视线,目光在前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阿涅赛尚未完全收起的画架上。那幅画就那样立在那里——《受伤的野狗》。线条锋利,眼神倔强,和坐在一旁的李漓,确实有几分过于明显的相似。

军官看了看画,又看了看李漓,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觉得有点意思。

“眼神画得挺像的。”军官随口说道,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意的赞许,“不过,明明有两个人受伤,为什么只画了一个?”

“那个人?”阿涅赛立刻接话,语气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刻薄的嫌弃,“她不过是个脚夫,不配和老板画在同一张画里。”她说这话时,表情自然得不能再自然,仿佛这种阶序理所当然。

军官没有再问什么,转身带着人退出了旅店。门板重新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前厅里的空气这才慢慢恢复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