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在四年前,白医生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老头。
虽然他已经六十高龄,虽然他从事的行业每天遇见的和相处的神人特别多,但是他还是活得像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一样,年轻,富有活力。
好吧,四十多岁也确实算得上老东西了,但是白医生觉得自己真不算老。
至少现在他和那些进医院的年轻人都还聊得来,更是治好了无数抑郁,狂躁甚至生理上就有问题的病人,挽救了无数家庭。
而更重要的是——
他帮助很多很多本来没什么毛病的青少年建立了一个合理的避风港湾,让这些几乎被身边环境逼疯的孩子找了一个可以放松的借口。
所以在四年前,白老头会诊许曙的时候,他觉得这也是一个被家庭压力逼疯的可怜人。
“你的意思是说……你考了将近六百分,却被你的妈妈认为你从来就没有努力过?”白老头看着自己询问出来的回答,有点头疼。
又是一个被什么都不懂的家里人逼出问题的可怜人啊……
“所以现在你是大学毕业,然后找了一个离家远的地方吗?”白医生翻看着许曙刚刚填写的心理测题,眉头皱的有些紧。
许曙对着白医生点了点头。
“那联系方式呢?还留着吗?”白医生又问。
许曙沉默了半晌,然后摇了摇头。
“删了啊……”老头对着许曙挑了挑眉,保养的还不错的脸上露出了一阵笑容,“删的挺好,现在看来你的问题就是出在你的家庭环境里。
“有很多和你问题差不多的人可是连脱离自己的家庭都不敢,被道德伦理束缚的连气都喘不上。
“像你这么果断的脱离家庭,选择独立的人可是很少的。”
问题听起来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但是这测试的数据却不太对劲。
虽然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不同,哪怕是同一种问题下也能测出两种大不相同的测试结果,可像这样的结果……真的是很奇怪。
大部分数据显示出来的结果直接飚红到让白老头看着就心惊胆战的地步,而那几个没有飚红的项目……反差式的又低到了极点。
好典型的双向情感障碍啊!
白老头觉得这份检查结果应该被载入教科书。
但是这么极端的双向情感障碍……
白老头有些心虚的看了一眼自己眼前这个做的端端正正,表面安安稳稳,现在安安静静,只是满脸死寂的小青年。
按理来说,就刚刚自己那几句话就应该让眼前这个青年情绪失控才对,而不是像这样条理清晰的回答自己的问题。
条理清晰?
白医生想到了一种可能。
他放下了手里的检测结果,有些小心的轻咳一声,又问了许曙一个问题。
“你以前做过这种测试吗?”
如果许曙做过这份测题,或者做过相似度很高的测题,那在刻意的控制下,说不定真的能得到这种极端的答案。
许曙思考了片刻,“类似的测题确实尝试过,mbtI的官方测题,还有类似的网络试题都做过,除此之外还有……”
许曙连着报出了很多相对应的测题,白医生了然的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其实许曙说的这些测题和他刚刚做的这份心理测题之间有着很大的差距。
比起那些旁敲侧击得到一个模糊答案的测题,他们的这套测题直接的像是把答案甩在了脸上,但是实际评分机制又抽象的几乎看不懂。
所以,如果许曙没有隐瞒相对应的经历……
不,白老头几乎可以肯定许曙没有隐瞒自己做过相似测题的经历,因为刚刚他问出问题后,许曙一直在以自己做过类似测题来试图论证。
如果他真的做过相似测题,那完全没必要用反而能证明自己没有做过题目的这些例子来论证。
所以真的没做过?
那为什么自己都这么质疑他了都还没有被暴起袭击,或者被自己气的开始委屈大哭?
白先生不是很理解,但是他这时候已经隐隐感觉到眼前这个病人的棘手了。
总不能是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自制力强到连自己的这种极端双向情感障碍都能压制住吧?
“……就这些了……大概。”许曙最后以一个简短的思索结束了自己的距离。
而就是最后的这一句补充却让白医生精神一振。
“大概?你不确定吗?”
“我应该还做过其他的同类型测题……但是我有点记不清楚,如果我等会想起来了,我会补充的。”
会诊室里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白医生用笔尖轻轻的戳着手底下的白纸,心中已经有了些许猜测。
作为一句即兴的回答,这句话还真是……滴水不漏啊。
如果自己是一个咬文嚼字的辩论对手,那么刚刚那句话就是对自己的最佳回答,找不到一点可以咬着不放的字眼。
白医生又瞟了一眼那份报告单。
【自信:1.1/2.0】
几乎跌到谷底的自信,差一点就跌破到失去自我认知的级别了。
这种程度的自卑确实能让人说出这种没有任何肯定意味和保证意思的话,可是这是不是有点太周密了?
白医生决定再问一个问题。
“那……你做这份题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做的每一题对结果会形成的影响?”
“……”
许曙沉默的垂眸。
“有。”
笔尖轻磕桌面的动作停止了,白医生看着沉默低头的许曙,把问题继续推进。
“你觉得有多少?”
“我感觉基本都能猜出答案……”
许曙的声音让白医生微微一愣,他确认一下,“全部?”
“基本都能。”许曙强调了一遍自己的措辞。
“那这份结果呢?”白医生把被自己戳出好几个黑点的检查报告推了过去,再次询问,“可信度是多少?”。
许曙抬起头,深深的看了一眼眼前格外认真的白老头。
而白医生在看见许曙那个眼神的这一刻,心中却陡然一顿。
可信度是全部……对吧?
“是真的。”
白老头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眼中出现了一丝凝重。
还真是……符合自己心意的答案啊……
如果你和一个人的相处各方面都很舒服,感觉很适合,那比起对方是你知己的可能,对方的情商远在你之上的可能性明显更大。
而白医生显然不认为眼前这个少年会是自己的知己。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少年的情商远在自己之上?!
甚至——
智商?
这种病人真的是在问诊的时候最不想遇到的人了,白医生也见过不少试图在自己面前装作有病以此来逃避什么的病人。
那些人和许曙现在的样子很像,但又完全不一样。
那些家伙含糊其辞,自以为天衣无缝,胡言乱语,唯一目的就是强调自己有病。
他们觉得他们能骗过自己 ,但实际上呢?就像老师在讲台上其实看的比谁都清楚,只有那些做小动作的学生觉得自己聪明过人。
而许曙……
要不是自己突然意识到这家伙很可能能做到第一次做测试题就能在那一套复杂的评分系统下控制结果。
再加上自己本就是精神心理行业的从业者,对舒适的交流这种情况本身就比较敏感……
以及许曙那几乎是在明示自己的那个眼神,以上种种情况结合在一起才让白医生意识到了这一点。
许曙想说的话都是自己想听的。
或者说,是在这个问题框架中最正确的答案。
为什么说古代的奸臣会毁了一个王国?
因为奸臣会过滤这个国家真正的信息,给国王看见他想看的,乐意看的。
而“事有所成”的假象会极大的激发国王的满足感甚至于自豪感,若是国王尚有进取之心,那还好,至少能折磨一下这个奸臣。
而且说不定这个奸臣的本事没那么大呢?说不定你一直励精图治,真的能越过奸臣看到自己国家真正的样子呢?
看见那一片狼藉,千疮百孔,腐朽不堪的破烂王国?
看着那些面黄肌瘦,气若游丝的老农抱着自己饿死的妻子儿女,兄弟姐妹,双目空洞的表示……
我不怪你,但是你真的来晚了……?
你说国王能力超群,完全有能力在这份废墟上重新建立一个鼎盛的王国。
你说当这个国王看见真相之后,再也不会有人挨饿受冻,再也不会有冤屈得不到伸张,你的王国将做到真正的人人平等,消除所有的贫富差距。
你说——国王可以是神明,他什么都可以做得到,未来有着无限的可能。
而牵扯着那些已经逝去的受苦者刁难现在的人才是不对的,逝者已去,国王应该背负着那些人的期待去拯救更多人,而不是为了那些人而忏悔一生。
这确实是对的。
财富,地位,人脉……这些身外之物无法为你开辟特权。
因为拥有这些的那个人……是谁都行,站在大风的风口上,是只猪都能起飞,不过是一块金子而已,谁来都能抱走。
是啊,谁来都可以抱走这块金子……拥有,不过是一个人最基础的能力。
可为什么,就连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都能抱着这块金子招摇过市,而不被任何人掠夺,甚至人人为其让路,供其特权呢?
因为一个人是看不透的,识人也是一种能力。
人人都披着一块黑布,你不知道那块黑布下究竟是一个软弱无力的稚嫩幼童还是一个力能搬山的壮汉。
现实不是游戏,你看不见别人的等级,也感受不到别人的气息,你只能从别人的经历,花费自己的时间去探查他的一举一动,然后再给出自己的猜测。
真正能开辟特权的只有属于你自己的能力,你的智慧,劳动力……只有这些会随着你一起“死去”的东西才是真正有“价值”的。
而众人之所以会为那个抱着金子的孩子让路也是因为众人凭借着那块金子擅自判断那个孩子是一个能够拥有金子的能人。
当你拥有了一张百万支票,大家不会怀疑你为什么会拥有它,那是庸人俗人和烂人才会思考的事情。
他们只会觉得你是一个脾气古怪的百万富翁,然后为你“拥有成为百万富翁的能力”而让路。
那么,那个有能力让天下太平的国王似乎也合该如此,在能力的特权道路上畅通无阻。
他有能力,他值得。
可在此之前,人们却看见了另一件事。
为什么这么有能力的人却会被一个奸臣蒙蔽自己的双眼呢?
如果你真的有能力解决我的问题,为什么你还会被我所欺骗呢?
你会愤怒于我的无理取闹,认为我从未信任于你,甚至还要试探你的资格,于是你在看破伪装后愤而离去弃我于不顾……
真好。
你无需受这废墟的折磨。
……
温柔吗?
这家伙文青病吧?想在这里感动谁呢?
白医生又不是没见过这种心理的患者,喜欢把问题藏着掖着,嘴上总是挂着“没事”,“还好”,总觉得自己这么做能让别人感动的要死……
……要是真的只是为了让别人感动就好了。
白医生又看了一眼检查表上的那份数据。
【自信1.1/2.0】
这tm是那种觉得世界围着自己转,认为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让别人产生强烈反应的嘉豪?
这家伙都快觉得自己不配当人了!!
所以再排除“过度自信”这个条件后,摆在白医生面前的就是真相。
这个叫“许曙”的病人是一个双商极高,自我认知相当苛刻但又意外准确,并且真的会把自己的求助给堵死在喉咙里的“小透明”。
尤其是在他确认自己没有能力把他从深潭里轻松的救出来之后——
这家伙该不会回去之后就找个地方安安静静的自己死掉,不打扰任何人吧?
白医生深吸一口气,在许曙的面前直起身体,努力让自己六十岁的小老头身体变得高大挺阔起来。
老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许曙最后一个试图发出求救的对象,但是他觉得自己应该把自己当做对方最后能求助的人来看待。
所以……老骨头啊,再装一把吧。
就当是为了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