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夜色被白昼驱散，五月十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红场上，那些金色的穹顶在晨曦中熠熠生辉。
李安然坐在餐厅里，正稀里哗啦喝着稀粥。简单的咸菜就稀饭，让他感觉到肠胃的极度舒适，舒服到仿佛自己被洗髓了似的。
虽然他在俄罗斯也生活了好多年，依旧还是不适应这里的油腻食物。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踢踏声，在韩小满的直视中，安娜走了进来。
觉察到安娜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对劲，李安然推开碗，拿了餐巾擦嘴，“怎么了？”
胡明慧让开位子，示意安娜坐下。
安娜老实不客气挨着李安然坐下，低声汇报，“阿列克谢那边又传来新消息。”
“昨天晚上，伊万诺夫又和美国人接触了。”安娜翻开文件，“这次是在莫斯科郊外的一个度假村，见面的是一个叫罗伯特·史密斯的男人。史密斯的公开身份是美国驻俄罗斯大使馆的商务参赞，实际上是cIA莫斯科站的副站长。”
李安然并没有多么惊讶，因为暗黑世界其实是按照自有的规则和默契运转的。
全世界几乎所有的参赞和武官都减负着情报任务，这几乎都是公开化的，马岛也不例外。只是大家保持着默契，一般不会去干预，只会适当予以监视。
至于很多间谍，不管是官方的，还是商业的，也都保持监视力度，并不会贸贸然抓捕。只有触碰到了重要利益，或者为了报复对方，才会抓一批。
而身为安全局长官的伊万诺夫与这类浮在表面的人物接触，其实有时候也是因为公务要求，并不稀奇。
“他们谈了多久？”
“七分钟。”安娜说，“我们的监听设备只能捕捉到部分对话，关键内容都录下来了。”
安娜掏出一个随身听，按下播放键，随即喇叭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断断续续的对话。
“……那笔钱已经到账了……”这是伊万诺夫的声音。
“……我们需要确认……李安然……真实意图……”这是史密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德州口音。
“……很难……他很谨慎……核心圈层……”
“……亚尔斯……核弹……必须弄清楚……”
录音到此中断，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
李安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就只有这些？”
安娜点点头：“他们很专业，每次谈话时间都不长，而且每次都在不同地点。我们能捕捉到这些，已经是极限了。”
“他在查亚尔斯的事。”李安然说，“美国人想知道，我们到底有没有从俄罗斯买到核弹。”
胡明慧的脸色变了：“如果这件事暴露……”
“不会暴露。”李安然转过身，看着她们，“因为交易还没开始。亚尔斯的转让至少要一年时间，这一年的时间里，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他的目光落在安娜脸上：“伊万诺夫的背后，不只是美国人。”
安娜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
“他在替美国人查我们，也可能替俄罗斯人试探我们。”李安然给了自己一个舒服的姿势，“瓦洛佳不可能完全信任我，换了我也不会。伊万诺夫是他的眼睛，用来盯着我的一举一动。至于美国人那边……”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意：“那可能是个饵。瓦洛佳想看看，美国人到底对我的军购计划有多感兴趣，他们愿意付出什么代价来破坏这笔交易。”
胡明慧的眼睛慢慢睁大：“你是说，伊万诺夫是双面间谍？”
“不。”李安然摇摇头，“他是俄罗斯人，忠心耿耿的俄罗斯人。他跟美国人接触，是瓦洛佳默许的。这样既能获取美国人的情报，又能测试我的反应……也许更多的是为了将来消息泄露做铺垫呢。”
安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消息泄露后，他会将马岛抛出去顶雷吗？”
李安然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快速推演着各种可能。
“各种可能性都会存在。”他终于睁开眼睛，“不过我们最终目的不就是让世界猜疑，从而达到震慑敌人的目的吗？交易条款是俄罗斯负责运送到马岛，我们收到货后才算最终完成，瓦洛佳应该会完成交易的。”
安娜与胡明慧相互对视，都不晓得李安然这个推断的道理何在。
只有李安然清楚，因为大嘴梅姐夫的原因，俄美之间的互动会空前加强，双方在核裁军、伊朗、阿富汗、经贸等领域会有密集合作。俄罗斯为了解决经济困顿问题，急迫想要加入世贸组织。美国需要俄罗斯配合制裁伊朗，开放阿富汗北方运输线路，双方各取所需罢了。
只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俄罗斯会不会将他出卖给美国人……从历史上来看，老毛子跟昂撒人都是一个德行，都是反复无常的混蛋。
李安然突然觉得脑仁有一些隐隐做疼，想到大嘴梅姐夫对西方舔着脸卑躬屈膝的样子，他就有些坐立不安了。
“算了，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吧。”李安然决定赌一把。
大嘴梅姐夫不可靠，是因为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政客。而瓦洛佳却是俄罗斯百年来不世出的人杰。很多人批评他身段软，嘴硬姿态低。李安然却晓得，他才是个骨子里都透着狠劲的家伙。
这个国家终究还是瓦洛佳在掌舵，他应该清楚出卖李安然，出卖马岛的后果。根本原因是俄罗斯和美国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只是各怀鬼胎，一时之间的曲意逢迎，并不代表不会留着后手。
而留着马岛，对俄罗斯来说，利大于弊。这一点只要瓦洛佳心里清楚，马岛应该是无忧的。
“让阿列克谢取消对伊万诺夫的监视，省得不小心揭破，大家面子上都过不去。”李安然想通关节后，便不再犹豫，“这里的事情了结后，我们尽快回马岛。”
马岛塔那那利佛，一架波音737bbJ2在伊瓦图国际机场降落时，正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阳光炽烈得晃眼，停机坪上的热浪蒸腾而起，将远处的群山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轮廓。
李安然走下舷梯，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热带特有的湿润气息，夹杂着花香和泥土的味道。离开十几天，这片土地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爸爸。”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群中冲出来，扑进他怀里。李安然蹲下身，把阿娜特抱起来。小家伙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膀上，一声不吭。
“想爸爸了？”李安然轻声问。
阿娜特点点头，依旧不肯抬头。
旁边的米拉贝尔走过来，脸上带着无奈的笑:“这半个月天天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问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李安然笑了，伸手揉了揉阿娜特的头发。那头发又细又软，像小动物的绒毛。
车队驶出机场，沿着新修的公路向市区开去。车窗外的景色飞掠而过，那些新建的楼房、宽阔的街道、成荫的绿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阿娜特趴在车窗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外面。
“爸爸，那是什么？”
“那是学校。”
“那个呢？”
“那是医院。”
“那个高高的呢？”
“那是水塔，给城市送水的。”
面对阿娜特的十万个为什么，李安然耐心地回答着每一个问题，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温暖。
车队驶入李家豪宅，停在主楼门前。胡明慧从另一辆车里下来，走过来轻轻捏了捏阿娜特的小脸。
“米拉，饿不饿？”
阿娜特摇摇头，依旧紧紧攥着李安然的手。
“那先去玩吧，爸爸还有事。”胡明慧轻声说。
阿娜特抬头看着李安然，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委屈巴巴的。李安然蹲下来，与她平视。
“米拉，爸爸去开个会，一会儿就回来。你先跟米拉贝尔妈妈去玩，好不好？”
阿娜特默然垂下眼睑，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她松开手，乖乖地走向米拉贝尔，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安然朝她挥挥手，小家伙这才消失在门后。
“家里这么多人，她怎么就喜欢粘着你呢？安娜陪她睡了那么多次，也没见她有改变。”胡明慧奇怪着，想到小家伙的憨态可掬，忍不住发出轻笑。
“也许就是缘份吧，这玩意……谁说的清楚。”李安然也感慨起来。
一行人进入房间，就看到凃永刚和赵启华两个人站在客厅里迎接。见到李安然便满脸笑容，老远就伸出双手。
李安然看看他们两个人的表情，再看看僵在半空的双手，微微叹息，“怎么？又缺钱了？”
“瞧你说的……有不缺钱的时候吗？”凃永刚讪讪收回手，“那个……农业部和水利部提上来一个五年规划，我有些拿不定主意，所以……嘿嘿嘿……上门讨教来了。”
李安然将手里的衣服交给胡明慧，伸手双手揽住他们两个的肩膀，往里面会议室推去，“先看看我给你们带来什么好消息吧。”
会议室里，凃永刚摆着一张苦瓜脸，并不炎热的天气里，他的脑门上却是油光闪亮的。“安然啊，你这可是要了我的老命了。六百亿分十年的军备更新计划，咬咬牙也能撑下去，可你……”
他抖着手里的文件，差点哭出来，“你这绝大部分两年内交货，四年内我们要付出总额超过八百亿美元……你……你这是要我老命么？”
一旁胡明慧咯咯咯笑出声来，“老涂，你就别演戏了。安然已经安排好了，马岛银行给你们四百亿的十年期低息贷款，用来更新武器装备。电站、净水工厂的设备采购和建设费用，一部分从财政里出，一部分可以发行企业债在社会上众筹，不够部分可以跟世界银行贷款么。发电站是生财的金娃娃，贷款难度并不大的。”
“哎呦，我的姑奶奶哦，你倒是说得轻巧。你看看……”凃永刚从皮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交给她，“我这里还有二十亿没有着落呢。”
李安然的脸顿时黑了，“老涂，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今年马岛政府应该还给我四十多亿了吧。”
“你先把我这二十亿解决了，今年该还的债我保证还。”凃永刚直起腰板，正义凛然说道。
“你……”李安然顿时被他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