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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其他类型 > 我们都是九零后 > 第203章 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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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天边出现了晚霞。

一开始只是一抹淡淡的橙色,像是谁在天边轻轻地扫了一笔。然后那抹橙色慢慢扩散开来,变成了橘红色,变成了绯红色,变成了玫瑰色。一大片一大片的,铺了半边天,像是一匹巨大的、柔软的、随风飘动的绸缎。云的边缘被晚霞染成了金色,厚厚的云层下面透出一道道的光柱,像是天堂的阶梯。

晚霞映在车窗上,把整个车厢都染成了暖色调。映在九月的脸上,把她的脸染成了粉色。她伸出手,看着手背上那片粉色的光,觉得自己的手也变得不真实了,像是透明的一样。

林薇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她拍得很认真,找角度,调焦距,一张一张地拍。拍完之后,她又把镜头对准了九月:“我给你拍一张。”

九月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林薇按下了快门。

她把照片给九月看。照片里的九月,眼睛亮亮的,脸被晚霞映得红扑扑的,嘴角带着笑。那笑不是摆拍出来的笑,而是真的、从心里涌出来的笑。她的身后是窗外的晚霞和戈壁,那些灰扑扑的碎石在晚霞的映照下也变得温柔了起来。

“好看。”林薇说。

九月也觉得自己好看。不是因为长相——她知道自己长相普通,不是什么大美女。而是因为那种状态,那种期待着什么的、眼睛里闪着光的状态。那种状态,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火车在夜色中驶入了城市。

窗外的灯火渐渐多了起来。先是稀疏的几点,远远的,像是谁在黑暗中点了几盏灯。然后是一小片,一小片,像是有人在一块黑布上绣了几朵金色的花。然后是一片一片的,连成了灯的海洋。楼房、街道、汽车、行人,一切都在灯光中变得温暖而生动。

九月看着那些灯火,心里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这座城市,她已经待了两年多。她记得从火车站到学校的每一条路,记得学校附近每一个好吃的馆子,记得图书馆哪个位置的灯光最好,记得操场哪个角落的风最舒服。每一栋楼,每一条街,她都有印象。但今天,这座城市给她的感觉不一样了。

以前,她回到这座城市,是“回来”。回到学校,回到宿舍,回到那种规律而单调的生活。上课、下课、吃饭、睡觉、考试、放假,一年一年,循环往复。那种生活很安稳,但也很平淡。

但今天,她回到这座城市,只是路过。

她在这里待几天,收拾一下东西,办一下手续,和室友们见一面,然后就要走了。去一个更远的地方,去一个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去一个她只在梦里见过的地方。

广播响了。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xx站。请下车的旅客带好您的行李物品,从列车运行方向的前门下车……”

九月站起来,从座位底下拖出箱子。箱子的轮子在地板上滚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她背上包,检查了一下座位上有没有落下东西——手机、充电宝、水杯、那本《小学语文教学法》,都在。

林薇也站了起来,拿起自己的行李箱。她的箱子比九月的轻一些,拎起来的时候不怎么费劲。

“到了。”林薇说。

“到了。”九月说。

她们一起走向车门。车厢里的人都在往车门走,人很多,走得慢。九月跟在林薇后面,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车门打开的时候,冷空气扑面而来。那种冷和南方的冷不一样,是干冷,不往骨头里钻,但很锋利,像是有人拿了一把小刀在你的脸上轻轻地刮。

但这一次,九月没有缩脖子。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凉凉的,干干的,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味道——没有湿润的泥土味,没有植物的清香,只有一种干净的、空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过的味道。

她走下火车,站在站台上。

站台上的灯光很亮,白晃晃的,照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站台还是那个站台,柱子上的油漆还是那个颜色,指示牌上的字还是那个字体。一切都没变,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她心里默默地说:我回来了。

然后她又想:我很快就要走了。

她拖着箱子,和林薇一起往出站口走。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站台上回响,嗒嗒嗒嗒的,和火车的咣当声交织在一起。

出站口很热闹。有人在等人,有人在打车,有人在打电话报平安。接站的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人名,有的是打印的,有的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握手,有人在挥手道别。

九月和林薇在出站口道别。林薇说:“支教顺利。到了那边给我发消息。”

九月说:“好。你论文也顺利。”

林薇笑了。她的笑还是那样,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拖着箱子,走进了人群里。她的背影很快就被人群淹没了,黑色的羽绒服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不见了。

九月一个人站在出站口,看着这座城市的夜色。

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远处的写字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是棋盘。近处的店铺也亮着灯,五颜六色的招牌,红红绿绿的,把夜色染得热闹。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跑,有人在骑车,有人在等红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自己的目的地。

这里不一样。这里是城市。灯火通明的、彻夜不眠的城市。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拖着箱子,走向公交站。

学校的公交车还在运营。站台上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人,都是学生模样,拖着箱子,背着包,和她一样。车来了,是那种绿色的电车,开起来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她上了车,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车上人不多,座位空了一大半。她坐在那里,把箱子靠在腿边,背包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公交车穿过一条条街道,路过一栋栋楼房,经过一个个红绿灯。窗外的街景一闪而过,那些店铺、那些路灯、那些行道树,都认识。她甚至记得某个路口以前有一家奶茶店,后来倒闭了,变成了一家理发店。

车停了。学校到了。

九月下了车,站在校门口。

校门还是那个校门。铁栅栏门,刷着银色的漆,漆有点掉了,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门楣上写着学校的名字,鎏金的大字,在路灯下闪着光。保安亭里的大爷还是那个大爷,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报纸。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只石狮子,一只张着嘴,一只闭着嘴,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从她入学那天起就没有变过。

一切都没变。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她拖着箱子,走进校门。走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林荫道。林荫道两旁的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路灯下投下交错的影子。走过那个花坛,花坛里的花还没开,只有一些常绿的灌木,绿得发暗。走过那个公告栏,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的通知,关于开学的,她没细看。

然后到了宿舍楼下。

她抬起头,看着宿舍楼的窗户。有些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透过窗帘,模模糊糊的。有些窗户黑着,玻璃反射着路灯的光,像是黑色的镜面。她的宿舍在三楼,靠左边的那一间。窗户黑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室友们都还没回来。

她拖着箱子,走进楼门。楼门是玻璃的,很重,她用肩膀顶开,侧身进去。爬上楼梯,一层,两层,三层。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把它点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台阶上,照在扶手上,照在她疲惫的脸上。

走到宿舍门口,她从包里掏出钥匙。钥匙串哗啦啦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她找到那把熟悉的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开了,宿舍里黑漆漆的,空荡荡的。

她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白炽灯的光很白,很亮,一下子把整个房间照得清清楚楚。四张床,四张桌子,四个衣柜,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床铺上都铺着床垫,但床单被褥都收起来了,光秃秃的。桌子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几本书和一些杂物,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她是第一个到的。

她把箱子拖进来,靠在床边。箱子的轮子在地板上滚过,留下两道浅浅的灰痕。她把背包放在椅子上,然后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两天的路,四十六个小时的火车,终于到了。

但不是终点。

只是一个中转站。

几天之后,她还要出发。去那个更远的地方,去见那些眼睛亮亮的孩子。去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去听那些孩子齐声朗读,声音清脆悦耳。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很轻,像是一首催眠曲。窗外的风声偶尔传来,呜呜的,像是有谁在远处唱歌。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梦。

那间土房子。墙是土黄色的,窗户是木头的,玻璃有一块碎了,用报纸糊着。孩子们坐在破旧的课桌后面,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有补丁,有的洗得发白。他们的脸黑黑的,手黑黑的,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很亮,像星星,像灯火,像黑夜里的萤火虫。

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粉笔是白色的,很细,握在手心里有点凉。她转过身,面对黑板。黑板是墨绿色的,擦得很干净,没有一丝灰尘。她举起手,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春天来了。

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那些孩子。

孩子们齐声朗读:“春天来了——”

声音清脆悦耳,像春天里第一声鸟鸣,像山涧里第一道流水,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树叶。

她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开出了一朵花。

她睁开眼睛。

宿舍里还是那么安静,灯光还是那么亮,箱子还是靠在床边,背包还是放在椅子上。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她笑了。

不是微笑,是那种从心里涌出来的、控制不住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起来,连眉毛都在笑。

春天,真的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学校的夜景。操场的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跑道。远处教学楼的窗户里,有零星的灯光,大概是提前返校的学生。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太亮,但看得见。

她看着那些星星,想起学长说过的话。在支教的地方,晚上可以看到满天的星星,没有灯光污染,星星亮得像钻石一样。

她期待着看到那些星星。

她期待着站在那片星空下,想那些孩子,想自己,想这个决定做得对不对。

她知道是对的。

从高三那个凌晨的梦开始,她就知道,这件事,她一定会去做。

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拉上窗帘,关了灯,躺到床上。床铺是光秃秃的,只有一层薄薄的床垫,有点硬,但她不在乎。她把外套叠起来当枕头,盖着羽绒服,闭上眼睛。

火车的咣当声还在耳边回响,但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外套里。外套上有火车上的味道,有泡面味,有烟味,有人的味道。那些味道混在一起,成了这段旅途的记忆。

她会记住这段旅途的。记住那些山,那些水,那些戈壁,那些农田。记住那个弹吉他的年轻人,那个抽烟的中年男人,那个给她馒头的阿姨,那个叫林薇的学姐。记住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然后,她要去创造新的记忆了。

在那个陌生的地方,和那些陌生的孩子一起。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这一次,梦里没有火车,没有教室,没有孩子。

只有一片辽阔的黄土地,天很高,很蓝,云很低,很白。天和地的交界线是一条笔直的线,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她站在那片土地上,风从远处吹来,吹起她的头发,吹起她的衣角。

她张开双臂,感受着风。

然后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