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率军完全占领抚安小城之后,夜幕已然降临。
各军各营将斩获首级清点完毕,然后分区驻扎,并派出人手将驻地辖区之内的敌人无头尸身清理出城,就近投入柴河与范河之中。
一者,进入六月之后,辽北夏季已经开始炎热,尸身留在城内,若不及时处理,不仅容易腐烂发臭,而且容易传播疾病。
二者,将大量无头尸体投入柴河、范河,既能污染这两条河下游铁岭城、范河城的清虏水源,又能对它们起到一定的震慑作用。
拿下抚安城后,杨振并不担心走漏风声,因为他并没有立刻出兵强攻铁岭城等处的打算。
同时他也并不担心多尔衮会派遣大军或者亲自纠集重兵前来反攻此地,因为抚安城虽然是铁岭城的东部门户,但却并没有那么重要。
事实上,位于铁岭城以南三十多里的范河城,距离铁岭更近,对多尔衮的威胁更大。
若其敢于纠集铁岭和开原等处的重兵反攻抚安城,那么他们的后路就将直接面临祖大寿、王廷臣、曹变蛟等部人马的威胁,很可能后路不保。
杨振正是看破了这一点,所以才采纳冷僧机的建言,暂时撇下行动迟缓的中后军大队人马辎重,以征东前军各营和右军主力突袭抚安城。
不过拿下抚安城后,杨振也没有托大到无所畏惧,就在当天夜里,进城安顿下来后他很快就派出了几路哨探。
其中一路,沿着柴河南岸往西,去打探铁岭城外围的清虏动向。
另有一路,沿着自军的来时路往东,回头寻找李禄统领的征东中后军大队人马辎重队伍。
事实上,如果没有征东中后军等后队人马携运的大批车炮辎重,杨振就是快马加鞭冲到了铁岭城下,他是一时半会儿也攻不了城池,反而容易因为冒进而受损。
当然了,除此之外,杨振也没忘了安排一队人马就近渡过范河南下,前往懿路城一带寻找祖大寿等部人马。
懿路城,原是一处千户所城,本来是辽东都指挥使司的懿路千户所。
其地就处在蒲河、范河之间里程居中的地方,其南面三十余里是“蒲河城”,其北面三十余里是“范河城”。
不过,早在老奴酋肆虐辽东期间,懿路城在战火中被毁,又因其位置没那么重要,所以一直未被恢复重建,而今仍是一片废墟。
崇祯十六年六月初十日深夜,杨振派出来的信使,被曹变蛟麾下撒出去的巡哨马队截住,并被带到了祖大寿等人设在原懿路城旧址东南三四里处的后方营地。
得知杨振已经从范河上游到了范河的北岸,并且已经拿下了抚安城,全歼了抚安城的数千清虏守兵,祖大寿、曹变蛟、王廷臣三人终于达成一致,再不迟疑,很快便传令各营丑时造饭,寅时出兵,去打范河城。
范河城不大,并非辽阳城、广宁城那样的坚城,但是却并不好打,否则以祖大寿、曹变蛟、王廷臣他们三个人联手的实力早就将其拿下了。
而其之所以不好打,主要是地形对守城一方有利,而对攻城一方极为不利。
范河城位于范河北岸,而且处在一个巨大的河湾高地之上,范河从城东北方向绕城而过,流向城西南,然后又从城西南转道北上,流向城西北,几乎将范河城三面环绕,如同其护城河一般。
只有城池北面是开阔地,通往三十多里外的铁岭城。
这样一种城池形势,其实与“蒲河城”十分相似,都在主河道以北,都位于大河湾内的高地,都被河流半环抱。
但是不同的是,蒲河城的位置,距离“蒲河”的上游更近,而距离其下游更远,而且其上游一带并无清军驻守的城堡,是可以绕道上游渡河,然后进行迂回包抄的。
然而范河城则不然,范河城距离范河的上游更远,而距离其下游更近,同时范河的上游以北地区,还有一个抚安城拥有清虏的驻军。
所以祖大寿他们想要绕道范河的上游渡河,并没有那么容易,要么得直面来自抚安城清军甚至是铁岭城清军的威胁,要么得从远离抚安城的更上游绕道,也即像杨振那样,从原来的清虏大后方绕行。
这两者都不可取。
于是他们只好耐心等待,等待杨振在抚顺以及赫图阿拉方向的消息。
当然了,他们在耐心等待时机的同时,也没忘了派出了各部的精锐前哨队伍,顶在范河城南岸的前线,一边前出刺探和监视范河城清军的动向,一边在附近地区采伐巨木,为将来搭建桥梁渡河攻城做准备。
杨振率军拿下抚安城的消息,对他们来说,完全是一个意外之喜。
他们原以为杨振在率军歼灭了抚顺方向和赫图阿拉方向的清虏余孽之后,会率军前往蒲河城,来与他们会师,然后一起北上。
到时凭借杨振军中多重炮的绝对优势,他们就算在清虏守军的眼皮子底下强渡范河,恐怕范河城内的清虏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但是没想到,等他们再次得到杨振的消息时,杨振所率人马已经拿下了范河以北的抚安城,横亘在他们与范河城清军之间的“天险”,已经算不上什么天险了。
崇祯十六年六月十一日凌晨,丑时左右,祖大寿早早起来,顶盔披甲,领着亲兵卫队巡视麾下各营,一边检查各营伙食供应,一边重申进军次序与军纪。
王廷臣、曹变蛟虽然不是祖大寿直属麾下,但是大战在即,同样早早穿戴齐整,精神抖擞的巡营点将,集结麾下兵马。
各营灯火,次第点起。
很快,懿路城旧址附近的明军数里连营之中,到处灯火辉煌,一派紧张忙碌而又井然有序的景象。
然而,就在同一个时间段内,距离这处明军连营以北数十里的范河城内,则是一片完全不同的情形。
抚安城失守的消息,已经传来。
甚至杨振命人抛尸河中的第一批数百具无头虏尸,已经被彻夜沿河巡哨的范河城镶红旗清虏将领程尼麾下所发现,以至于杨振麾下屠城的小道消息在清虏八旗之间再次传开。
杨振率部占领抚西城的消息,早在好几天前就跟着一些零零散散西逃到这里的“漏网之鱼”,一路传到了抚安城、范河城甚至是铁岭城。
抚安城内的清虏守将之所以不肯开城投降,就可能跟他们之前听到的关于杨振麾下屠城的各种被添油加醋的传言有着直接的关系。
先前,杨振一直不愿杀戮过甚,更不愿杀掉俘虏,其中很重要的一个考虑,就是怕坏了名声,殊不知他的名声在清虏八旗里面,早就已经臭不可闻了。
他不仅耍过黄台吉,而且耍过多尔衮,不仅诱杀了尚可喜、范文程,而且扣留了“出使”金海镇的硕托等一堆人。
也因此,其“言而无信的恶名”,在八旗将领眼中早就已经掉到地下十八层,再没有下降的空间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抚安城内清虏守军面对杨振麾下的劝降,犹豫不决,迟迟拿不定主意,实属正常。
等到杨振麾下炸塌了城墙,大军攻入城中之后,又以城中守军不肯降为由将他们全部歼灭,恰好又从反面印证了各种有关屠城的传闻。
得到抚安城已经陷落的消息之后,驻守在范河城内的几个清虏八旗高层人物,本就有些人心惶惶,担心侧翼甚至是后路的安危了。
等到后半夜,来自沿河巡哨发现大批无头尸首顺河而下的报告不断传来,这几个清虏八旗高层人物,很快就得出了杨振在抚安城屠城的结论,他们心中就更慌了。
他们中的许多人有一个算一个,要么曾经参与过对明军驻守城池的屠城行动,要么见识过建州女真对其他女真部落、蒙古部落的屠城屠寨行动。
战败被屠的一方有多惨,他们心知肚明,只是他们以前从没想过,这样的命运也会落在他们自己的身上。
这天夜里,自从抚安城失守的消息传到范河城之后,奉旨领衔移防范河城的镶红旗旗主罗洛浑,就如坐针毡,等到抚安城被屠城的传言得到印证,他就更有些惶恐不安了。
到了天快亮的时候,终于拿定了主意的罗洛浑,派遣心腹干将程尼亲自去请城中另一位重要人物前来议事。
多尔衮对罗洛浑各种看不上,罗洛浑自己心里也很清楚。
想当初广宁城失守之后,他被问罪,虽然最后并没有如同传言所说的那样被“严厉处置”,但是也被降了爵,从多罗克勤郡王,被降为多罗贝勒。
时候,他虽然仍以贝勒身份担任旗主,地位并未有实质性的降低,但是被夺去了“克勤”二字,却是一个明晃晃的羞辱。
对此,罗洛浑心里充满怨气,等到多尔衮带着人马辎重撤离盛京城,来到铁岭后,他心里的这个怨气就更盛了。
罗洛浑自认为,他自己在镇守广宁城的时候是打了硬仗的,而且敌人势大,多尔衮又不派人救他,城破之际他率军撤离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可是多尔衮自己呢?
如果说丢掉了广宁城,他罗洛浑确有责任,那么丢掉了盛京城呢,你多尔衮该不该治一治自己的罪呢?
罗洛浑年轻气盛,满肚子牢骚,当然不可能硬憋着,除了不敢直接在多尔衮面前抱怨之外,其在跟随多尔衮“北狩”的两黄旗权贵面前抱怨了好几回。
也正因此,在多尔衮率部抵达铁岭城后,没过几天,就被勒令率领本旗兵马南下,驻守范河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