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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其他类型 > 神凰赋 > 第307章 似是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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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间很小的门面房,门板是旧木头的,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纹。门楣上方挂着一块更加破旧的牌匾,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了,但桑荫不需要看。她记得那上面写的每一个笔画——“杂货铺”。三爷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不惯毛笔的手硬撑出来的一笔一画。

不过桑荫现在想来,那一定是三爷故意的!

门是锁着的。锁是那种最普通的老式铁锁,锁眼已经生锈了。桑荫从羽绒服内袋里摸出一枚极小的钥匙,插进锁眼,拧了两下。锁芯发出一阵迟钝的咔嗒声,然后弹开了。她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绵长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吱呀声。铺子里的光线很暗,唯一的光源是从后窗漏进来的昏黄的天光。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目光扫过铺子里的陈设——靠墙的木货架还在,上面已经空了;柜台还在,台面上落了一层薄灰;柜台后面三爷的那把躺椅还在,椅面上有一块被坐出来的凹痕。

她走过去,在躺椅上坐下来。

躺椅发出熟悉的声响,咔吱一声,和她小时候坐上去时一样。她坐在那里,面前是空的柜台,空的货架,空的地面。从前放学后她喜欢坐在外边那排香樟树下的青石板上,看三爷坐在躺椅上打旽儿,夕阳从后窗漏进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方形的影子。

只如今……三爷……不在了…

桑荫故装轻松地站起身,推开后门,走进后面的小天井。天井不大,大约四五步见方,因为后面一栋房没人居住。卖葛粉的李老头把后面圈起来喂鸡,三爷也圈起来一点儿做厨房!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几丛野草。墙角有一口水缸,缸沿儿长了一层青苔,缸里的水已经干了,只剩缸底一圈深褐色的水渍。天井的另一侧,是厨房。里面要暗一些,灶台还是原来那个,两口铁锅架在灶眼上,灶膛里还有半截未烧尽的柴火,黑乎乎的,像是昨天刚熄的。

灶台旁边那只小碗柜还在。碗柜的门关着,里面已经空了。桑荫打开碗柜门,看到里面最下层铺着一张旧报纸,报纸已经泛黄发脆了。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张报纸,指尖触到的纸张在她手指下碎了一角,像是碰了一片干透的树叶。

她合上碗柜门,从灶房走出来,沿小天井转了一圈儿。几株老冬青树的枝干沿着墙根伸展开来,叶子上蒙着一层灰。墙角有一棵枣树,比桑荫记忆中粗了一圈,枝干上还挂着几颗干缩的枣子,在风中轻轻晃动。枣树旁边有一小片空地,地面被踩得很实,像是什么东西在上面反复踩过很多次。

三爷的鱼竿就靠在枣树旁边。鱼竿是竹制的,竿身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裂纹,线轮已经生锈了,鱼线缠成一团,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晃。

桑荫站在枣树下,伸手摸了摸那根鱼竿。竹子表面粗糙,被阳光和雨水反复冲刷之后留下的纹理像是某种密语。她握着那根鱼竿站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转身打开后门,穿过几栋黑栋栋的楼房,往护城河走去。

护城河的水位比小时候低了一些,河床两侧露出的淤泥上长着大片的水草,水草已经被冬末的风吹得干枯发黄了。河面上浮着几片枯叶,在缓慢的水流中打着旋,一圈一圈地转。桑荫愣愣地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想不到这时候居然还有孩子不怕冷,咯咯笑着在护城河的人行道上跑去跑来,跑来跑去,倒是惹得桑荫眼馋,目光跟着看了好久。

小时候三爷常带她来这儿钓鱼。其实鱼不大,筛虾子也是小虾!但三爷像是变魔法一样嘴里念一段咒语,鱼儿就跟着钓钩跑!三爷做的鲤鱼汤是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虾子用葱姜爆炒,壳都酥了,连皮都能嚼着吞下去。她不爱吃鱼头,三爷就把鱼头留着,自己一个人坐在灶台边慢慢啃,把鱼肚子上的肉择干了刺,递给她。她小时候不懂,以为三爷就是爱吃鱼头。后来长大了才知道,三爷根本不喜欢吃鱼头,只是鱼肉要留着给她吃。

那条河的水还是和以前一样浑浊,底下有淤泥和水草混合的味道,带着一种陈旧的、被时间浸润过的泥土气。桑荫靠着护栏站了一会儿,把羽绒服领子拢了拢。腊月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枯草的气息,她伸手把垂到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她不是回来钓鱼的,也不是回来筛虾子的。她是回来确认一些她一直记得但很久没有翻开看过的事情。

又站了一会儿,桑荫转身走回铺子。只是她明明看到初雪已经站在枣树下等她,可是等桑荫低个头的功夫,再看初雪已经不见了。

估计是怕她伤心,特意来找她的。

桑荫路过枣树的时候停下来,伸手轻轻摇了一下树干,几颗干缩的枣子从枝头落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青砖缝里。她弯腰捡了一颗,握在掌心里,没有吃。

左右看了一圈,桑荫关上铺门,锁好,那枚小钥匙收进了衣服内袋里。然后她沿着那条石阶往下走,步伐不快不慢。不过走了一会儿她停了下来,发现杨沫沫的服装店门口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深灰色格子大衣的女人,正站在门口和杨沫沫说话。桑荫认出那个背影的瞬间,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那个背影的轮廓很熟悉——高中两年,就是这个身影陪伴着她走过了那个无比贫穷但是又无比虚荣的年纪!

那个背影转过身来的时候,桑荫看到了一张同样很熟悉的脸。短发,圆脸,杏花眼儿在看见她的瞬间弯成了月牙,嘴角也弯着一个果然在这里的笑意。

苏醒。

“我就知道你今天会回来”,苏醒说,声音不大,但是桑荫听得很清楚,“三爷说今天是你生日。”

苏醒说“三爷说今天是你生日”的时候,桑荫站在石板路上,风从护城河的方向吹过来,吹动她红色羽绒服的下摆,随风飞舞。她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后退,只是站在那里。苏醒也没有动。她还和高中时一样,穿得比同龄人暖和——一件深灰色大衣裹到膝盖,围巾绕了三圈,她朝着桑荫笑了笑,那笑容和高中时一模一样,嘴角弯起的弧度不高不低,像是她早就练好了这个表情等在这里,等了很久。

桑荫看着她。她们之间隔着大约七八步的距离,灰白色的冬日下午光线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把苏醒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桑荫的脚尖。

桑荫想开口,但喉咙里那股酸涩的东西涌上来得太快了,快到她的嘴唇刚刚张开的瞬间,先涌上来的是一层薄薄的水雾。她飞快地眨了一下眼,把那一层水雾压了回去,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被砂纸打磨过:“你冷吗?”

苏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绕了三圈的围巾,然后抬头看着她,眼角微微弯了一下:“还行!”

“那边冷吗?”

“不冷,”苏醒说,“那边没有冬天。”

桑荫没有再问。她缓慢地走到苏醒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七八步缩短到一两步,近到能看清对方围巾边缘起球的毛线头。苏醒比她矮了些,仰脸看着她的时候,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眼角的纹路也更深了,像是这个笑容已经在她脸上挂了很久很久…

桑荫伸出手!她的手指悬在苏醒的围巾边缘,没有碰上去,只是停在那里。苏醒看了一眼她的手,又看了一眼她的脸,然后微微偏了偏头,把自己的下颌往围巾里埋了埋,像一只已经习惯了寒冷的大猫在找一个更暖和的姿势。

“你长高了!也更帅 了”,苏醒说。

没有呢。是我穿了高跟鞋的缘故吧,

才不是!苏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她,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多了一层笑意,像是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后扩散开来的那一圈涟漪,我俩量过,都是一米七多点儿,也不知道是你高一点也不知道是我高一点。

你高一点儿你高一点儿,苏醒,桑荫说着说着,声音哽咽。

苏醒往前两步,走到桑荫跟前儿给她擦眼睛,牵着桑荫的手说“跟我去一个地方”。

当桑荫又一次站在护城河的人行道上,苏醒这才笑笑地跟桑荫说,“阿桑你知道吗,护城河里的鲤鱼还在游”……

桑荫泪如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