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皇宫后殿的夜色,浓稠如墨。
池水中的暖光依然稳定地亮着,像一枚被搁在暗处的旧烛台,正在缓慢地燃烧它永远烧不完的余油。
哑巴玲的轮廓已经完全固定了,侧脸的线条清晰可辨,肩头的弧度也已经成型,只剩下皮肤质感还在缓慢沉淀——像是正在从一层极薄的雾中渐渐显影出来的底片,正一寸一寸地把自己压实、变厚、变亮。
方小宛靠在后殿角落睡着了,呼吸平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还残留着一层温热的余韵。
青狐脸儿被她踢到云台了!总算少了一个跟她唱对台戏的王八蛋。
王一抱着平板电脑靠在偏殿门框上,屏幕还亮着,数据流停滞在一组稳定的波形图上,没有再跳动过。陈星河不在。他一个多时辰前出去了,说是去检查禁地阵眼的运转情况,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包没吃完的海带丝。
整座后殿安静得只剩下池水偶尔翻动水面的细碎声响,和方小宛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正是时候!
桑荫坐在池边,红风衣的下摆铺在青砖地面上,目光扫过几人后,落在池水中那道已经定型的轮廓上。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凉,像是在心里慢慢盘算着什么。片刻之后,她轻轻站了起来,动作极轻,几乎没发出声响,连池水都没有被她起身带起的风扰动。她走到偏殿门口,在王一身侧蹲了下来,极轻极慢地拉开了背包侧袋的搭扣。
桑荫自己也是想不到,她要用自己的一根骨头,居然得去偷!
哑光银箔的边角露了出来,那枚骨片安静地躺在银箔隔层里,表面泛着温润的紫光。桑荫放了十二万分小心,但是她刚伸手碰到银箔的边缘,听到耳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老板你半夜不睡觉,在这儿翻包?”
桑荫的手顿在半空中,头也没回,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带着一种被当场抓获之后还在试图维持体面的镇定:“我睡不着,起来……到处看看……”。
“你看看看看,看到人家包里了”?王一的眼睛已经睁开了,明显没有完全清醒,但目光已经落到了桑荫的手上——那只手正悬在银箔隔层开口上方不足两寸的位置。
王一的目光在老板那只手上停了两秒,然后又从她那只手移到她脸上,再从她脸上移回她那只手上,然后他的声音里带上了那种从半梦半醒中被强制拉回现实之后特有的清醒:“……老板,你是想偷你自己的骨头?”
桑荫的手终于收了回来,放回自己膝盖上。然后桑荫假装镇定地轻咳了两声,开口,声音依然很低:“神骨收回你们就应该给我!如今还要我自己亲自来拿,怎么当得差事”?
王一揉搓着自己惺忪的睡眼,愣怔了一会儿,然后又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腾地跃起,“老板你是要偷偷取得神骨去填补真空?”
“不是……你不是睡着了吗”?
“我醒了”。
“那我建议你继续睡”,桑荫说完朝王一腰眼一指,王一恩一声,又倒在门板上。
对嘛!这才像话嘛。这样多好免得伤害我们大家感情。
桑荫看了“熟睡”的王一一眼,道了声谢!伸手轻轻探入王一拉链侧包里那银箔隔层,将那枚用白绢包裹的骨片取了出来。
骨片拿在手里的感觉比想象中要轻,像一枚已经被打磨了很久的旧玉,在她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桑荫把骨片小心地收进风衣内袋里,站起来,看了一眼偏殿后方那条通往九尾天狐快活林的窄廊,转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陈星河的声音从身后追了过来,不高不低,像是怕吵醒王一和方小宛,带着一层和夜风混在一起飘来的细碎余音:“老板,咱自己的骨头……犯得着偷吗?”
桑荫的脚步顿了一下,可以确定的是刚刚那一幕陈星河肯定看见了。看见了没有阻止,说明他不反对了?
桑荫微微偏过头,甚至都没有停下脚步,声音又急又快地向陈星河飘去,“管得着吗你!你要是皮痒欠揍,我要不要把你也送回去睡觉?”
“睡觉就算了!我自己会睡不需要人打”,陈星河嘟哝着,跟着桑荫也进了窄廊尽头的那扇木门。
桑荫侧身推门进去的时候,九尾狐快活林园子里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夜晚灯光的映衬下,快活林里的凌霄花开得扑扑愣愣,热火朝天!九尾天狐正坐在亭里,将一枚银针的尾端穿入丝线,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做一件很寻常的细活儿。
听到声音,九尾狐没有回头,声音从石壁那边传过来:“他看见了?”
“没有!没有没有!王一睡得可死了!就跟死了一样”,桑荫走进石室,把风衣内袋里的白绢包取出来,放在石室中央那块青石台面上,“我们可以行动了”。
九尾天狐终于放下手里的银针丝线,转过身来,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在昏暗的光线中对着桑荫上下左右逡巡。看得桑荫脑袋嗡的一声:她想反悔?
但是九尾狐看着桑荫,从头发丝一路滑到她微微泛白的指节,停了一瞬之后收回来,落在石台中央那枚被白绢包裹的骨片上。她看了很久,久到桑荫以为这女人又要像之前几次那样摇头拒绝,才听到天狐那不知道是嘲讽还是揶揄的话,“我教了你许多许多年,没教过你半夜偷自己的骨头吧”?
“你没教过。我跟……对了我跟陈星河学的”。
我也没教过!陈星河的声音。
九尾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一下极短极轻,像是石壁裂缝里渗入的一缕微光,几乎看不到。九尾狐伸出左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枚骨片表面的白绢,像是在确认它的温度。然后她收回手,双手拢回袖中:“偷走自己的神骨去填宇宙真空……这主意,也只有你想得出来。”
“所以奶妈你帮不帮我?”
“喊姐姐”……
“姐……姐……”,桑荫故意拉长了调子,夹起了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