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何景春没有走,他坐在会议室里继续打电话,协调勉县和略阳那边的排查,听各县报上来的初步数据,在图上标注发病区域。
李仕山路过会议室的时候从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何景春正侧着身子跟市农业局的专家说些什么,左手按着地图,右手拿着笔,笔尖没有停。
第二天凌晨四点,三个县的排查结果全部汇总到了何景春手里。
兴强发病面积六千亩,勉县两千亩,略阳一千亩。
合计将近一万亩,比预想的少一些,但扩散速度比预想的快。
何景春在图上把三个县的发病区域连成了一条线,然后用红笔圈了两个点。
那是发病最早的区域,也是扩散的源头。
当天上午,何景春先去了兴强县那个最早发现条锈病却没有及时上报的乡镇。
他没有在镇政府停留,直接去了那块最早发病的麦田,站在地头,让乡镇党委书记和镇长站在他面前。
他问了三个问题:“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有没有向上报?你准备怎么办?”
三个问题问完,他没有等回答,直接说:“这个问题你们处理不了,我来处理。你们现在要做的事,是配合县里的防治工作,无条件配合。”
当天中午,兴强县孙书记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不到十秒,脸上血色就褪了下去。
他挂了电话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然后把农业局李局长叫进来,只说了一句:“市里决定,你调离农业局,去档案室。”
李局长直接愣在原地,站了许久,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孙书记长长叹息一声,又拿起电话。
“何市长,是我。”孙书记犹豫了一下,这才说道:“是我工作没到位,我愿意接受组织的处理。”
当天下午,何景春亲自去了三个县里发病最严重的地块。
他蹲在田垄上,看农技员现场配制农药,问清楚了浓度、喷施时间和操作注意事项。
他确认了市里调来的两台大型喷雾车已经到位,又确认了各乡镇组织的喷防队名单已经排好。
他在村子的麦田边站了十分钟,看着第一组喷防队背着喷雾器走进麦田,白色的药雾从喷头里均匀地散开,落在那些已经开始发黄的麦叶上,才转身走回车上。
傍晚时分,李仕山在宾馆的走廊里碰见了他。
何景春刚从车上下来,外套上沾着泥点,裤脚湿了半截,一脸的疲惫。
他看见李仕山,笑了一下,“李省长,基本控制住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也很轻松,但李仕山看见他的眼白里泛着血丝。
李仕山很清楚,从事发到现在,这个人几乎没有合过眼。
从发现病情到排查完毕、药品到位、喷防启动,前前后后不到三十六小时。
换了别人,光是协调组织可能都不止三十六小时。
但何景春做到了。
李仕山还知道何景春摘掉了县农业局局长的乌纱帽,后续的追责还在继续。
同样,李仕山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他能用雷霆手段解决眼前的问题,但以后呢?
当没有人盯着他的时候,他会把同样的雷霆手段用在别的地方吗?
他会把“效率”当成凌驾于程序和监督之上的通行证吗?
离开兴昌的前一天晚上,李仕山在笔记本上把关于何景春的评价重新梳理了一遍。
能力方面,何景春在兴昌的政绩是实打实的。
经开区从零起步,汽车零部件产业从无到有,企业服务中心的高效运转,“条锈病”事件中的雷霆手段。
这都证明了这个人的执行力、判断力和统筹能力在全省的副市长里绝对排得进前列。
但风险方面,何景春过于注重个人形象的营造,权力过于集中,经开区几乎所有重大事项都由他一人拍板,缺乏有效的同级监督。
如果他动了贪念,以他的能力和城府,足以掩盖得滴水不漏。
何景春这样有能力的干部太少,如果因为贪腐折进去,不仅是汉南的损失,也是老百姓的损失。
但贪欲这个东西,靠个人觉悟很难压制,必须要靠制度。
李仕山冥思苦想几天,终于想到一个办法。
给何景春配一个强硬的纪委书记。
如果何景春能一直把能力用在正道上,他完全配得上更重要的岗位。
但他的自律靠不住,需要用他律来兜底。
一个敢较真、敢碰硬、敢对一把手说“不”的纪委书记,是最关键的保障。
这个人必须是省纪委直接管理的干部,不受市委节制,只听省纪委的指挥,只有这样才能在何景春身边筑起一道真正的防火墙。
李仕山准备单独向周恒祥汇报自己的想法。
最后一场座谈会在兴昌市委会议室召开。
何景春代表兴昌做了调研反馈的回应,态度一如既往地积极。
问题认领了,整改措施列出来了,每一项都有具体的时间节点和责任人。
他的表态里没有一句是“高度重视”“认真领会”这种套话,全是“具体怎么做”“什么时候完成”“谁来做”。
最后由李仕山进行总结讲话。
他肯定了兴昌的成绩,肯定了经开区的建设成效,肯定了兴昌班子对何景春同志工作的支持,也肯定了何景春本人的能力。
然后李仕山话锋一转,谈起了另一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