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市长带着李仕山下了一趟矿井。
在负五百米的地下巷道里，头顶的矿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岩壁上，通风管道在头顶嗡嗡地响。
霍市长指着一处掌子面上的矿石让李仕山看。
矿灯的光照在岩壁上那层稀薄的铜绿色矿脉上，霍市长说：“李省长，十几年前采出来的矿石含铜量还有百分之三，现在剩下的不到百分之一。”
“铜山的矿还能采十几年，但低品位的矿采一吨亏一吨。十几年以后，这里就是下一个元川。”
这句话在幽暗的巷道里听起来格外沉重。
霍市长也想着转型，和元川一样，还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路子。
李仕山在干部名单里看到霍市长的名字，于是写下：有远虑，懂技术，但缺乏推动产业转型的实际经验。
他的品德和敬业毋庸置疑，但视野主要集中在矿业领域，对新兴产业和现代服务业的了解相对有限。
要让他在更广阔的舞台上发挥作用，需要补上经济工作这一课。
第三个城市是汉南省的交通枢纽，多条高速公路和铁路在此交汇，物流业天然发达。
但李仕山在这里看到的，是一个被交通优势“惯坏了”的城市。
因为地理位置好，企业自动找上门来，干部们不需要太努力就能完成招商任务。
因为税收不愁，所以改革动力明显不足。
市委书记丁志恒是个五十八岁的老干部，在这里干了十年。
他把这里从一个普通的五线城市变成了全省的物流集散地。
这个资历拿出来是很硬的。
但李仕山注意到，丁志恒在汇报的时候反反复复强调这里的区位优势，却很少主动谈起这里的问题。
座谈的时候李仕山直接问他：“丁书记，这里最大的短板是什么？”
丁志恒想了想，说了个“人才引进力度不够”。
这话对也不对。
人才确实不够，但为什么不够？
是待遇低？是平台少？还是城市本身的吸引力不足？
丁志恒没有往下拆解。
这是句永远不会错、但也永远不会刺痛任何人的话。
从丁志恒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李仕山在走廊里碰到一个年轻干部。
那个年轻人抱着一摞材料从会议室里出来，差点跟李仕山撞个满怀。
他赶紧往旁边让了一步，叫了声“李省长好”，然后匆匆走了。
秦灿在旁边低声说：“这是市委办综合科科长，姓林，去年刚从乡镇调上来的。”
“这个小林在乡镇的时候搞了个物流信息平台，把繁平几个乡镇的农产品通过电商渠道卖出去了，效果不错。但丁书记觉得物流才是正道，电商是小打小闹，没怎么支持。”
李仕山有些疑惑，偏过头看了秦灿一眼：“你怎么这么清楚一个小科长的情况？”
秦灿也很坦白：“袁部长跟我提过一嘴。”
李仕山点了点头，明白了。
虽然这次自己考察没有和袁学民说明意图，可是他这个老狐狸怎么会看不出周恒祥的安排。
找机会夹带的私货也很正常。
虽说是老袁推荐的人，但李仕山相信老袁看人的眼光，也相信他的底线，不会随便推荐人。
他既然专门跟秦灿提过这个小林，说明这个年轻人确实有过人的能力。
可这样一个在基层做出创新尝试的年轻干部，被一个习惯了传统路径的老书记压着，这种情况在这里恐怕不是个例。
他把小林的名字记在了本子上，旁边写了一行备注：基层创新，值得关注，可作为年轻后备干部储备。
三月末，黄老和韩老暂时离开调研组，回了趟燕京。
黄老是回去参加参事室的一个农业政策研讨，还要去农科院做两个课题评审。
韩老则是去处理发改委委托的几项规划中期评估专家咨询工作。
两位老人走之前都跟李仕山打了招呼，说处理完就回来。
李仕山把他们送到机场，黄老临进安检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让他印象很深的话：
“跑了这么多地方，我最欣慰的不是看哪个地方发展得好，而是看到了他们到底缺什么、弱在哪儿。”
“报告可以写得厚，但把短板看透，比什么都重要。”
二老一走，原本计划接下来就去宝中和安江的行程，李仕山在心里默默地改了。
一个是他的老家，另一个是他待了五年的地方，都有感情。
他还指望二老多在宝中和安江待几天，以他们的经验和人脉资源，给这两个地方多指出几条发展路子。
人嘛，都是有私心的，李仕山也不例外。
二老不在，李仕山只能花更多的时间在调研经济上，每个城市的调研也就需要更多的时间。
可就在这个时候，李仕山挖到了一个人才。
平山市，财政局局长葛维民。
第一天的座谈会在市政府小会议室开，参会的除了班子的几个主要成员，还有几个市直单位的负责人。
李仕山问了一句关于十年内财政配套资金相关数据。
会场安静了一下，只有坐在后排的葛维民准确地把数据报了出来。
李仕山当时没来得及细看那个说话的人，只记住了“葛维民”三个字和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
可在随后的调研和与干部的交流中，“葛维民”这三个字频频出现。
经济局局长聊项目推进，说到一半忽然冒出一句：“这个事我们早就想干了，就是老葛那边说没钱......”
招商局局长汇报园区二期规划的时候也提了一句：“明明我都和投资方说好了优惠政策，老葛说没钱......”
文旅局局长人聊起正在策划的旅游开发项目时也摇了摇头：“我们想把北山那片老民居修一修，搞个民俗文化村落，老葛说没钱......”
市委办主任说到想修葺一下市委办公楼，李仕山心里已经自动补上了一句话，“老葛说没钱！”
连市委书记在汇报工作的时候都随口带了一句：“葛维民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