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仕山继续陪着韩老进行调研。
这次来保康,二老的状态明显不一样。
在之前的地方,二老看归看,问归问,但给出的意见都很克制。
看盐碱地,黄老只说“地下水位偏高,排水沟深度要再斟酌”。
看加工厂,只说“工艺还有提升空间”。
这倒不是二老谨慎,是怕给李仕山添麻烦。
他是省里来的省长助理,二老是他请来的专家,专家在地方上指手画脚,话说到什么程度合适?
说浅了没用,说深了让地方干部难堪,最后尴尬的是李仕山。
但保康不一样,李仕山提前已经交代过,所以二老说话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黄老去看一个食用菌产业园。
这个产业园是保康去年刚批的市级重点项目,资料上写得很是漂亮。
什么总投资八千万,占地五百亩,建了三百个标准化菌菇大棚,引进了国内最先进的全自动温控系统,去年刚投产,规划年产值过亿。
到了现场,李仕山第一眼就觉得不太对劲。
三百个大棚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山谷里,确实很壮观。
但仔细一看,有将近一半的大棚里没有长菌菇,空的。
再往里走,几个大棚的温控设备没开,显示屏黑着。
有一个大棚的喷淋系统在滴水,地上积了一小摊水,菌棒泡在水里,表面已经长了绿霉。
黄老蹲在一个空大棚里,抓了一把菌土,在手心里搓了搓,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他又站起来,绕着大棚走了一圈,看了看温控设备的铭牌,又看了看棚顶的通风口。
然后他问产业园的负责人:“你们这套全自动温控系统,是哪里的设备?”
负责人说:“是南方那边的,国内最好的。”
黄老毫不客气地问道:“南方的气候条件和保康一样吗?”
“南方海拔多少,保康海拔多少?”
“南方的年均湿度多少,保康的多少?”
“设备调试的时候,厂家有没有根据保康的气候参数重新校准过?”
负责人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旁边分管副县长赶紧插话:“这个……设备安装的时候厂家来过人,调试了几天就走了。”
黄老没再问。
他走到隔壁大棚,同样的设备,同样的问题。
温控参数明显不匹配保康高海拔、高湿度的气候特点。
有些大棚湿度太高,菌棒发霉;有些大棚温度不够,菌丝长得稀稀拉拉。
三百个大棚,满打满算正常运转的不到一半。
黄老在几个正常生产的大棚里转了一圈,拿起几根菌棒仔细看了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把产业园负责人叫过来:“你们的菌种是从哪里进的?”
“从闽南那边买的母种,回来自己扩繁的。”
韩老把菌棒递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菌丝颜色发暗,走菌速度不均匀,已经出现退化的苗头了。你们扩繁了几代了?”
负责人愣了一下:“这个……大概四五代了吧。”
韩老把菌棒轻轻放回架子上,无比认真地说道:“食用菌菌种扩繁,最多到第三代就必须回交复壮。”
“你们扩到四五代还在用,菌种活力已经严重退化了。”
“现在还在出菇的这几个棚,产量也在往下掉吧?”
负责人不说话了,分管副县长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韩老那边的调研更是不留情面。
他在开发区污水处理站看完运行记录,直接把站长叫过来,指着记录表上几个空缺的日期问这几天为什么没有数据。
站长支支吾吾说设备在检修。
韩老追问检修记录在哪,站长说在办公室,韩老说现在去拿。
记录拿过来一看,那几天根本没有检修,是设备停运了。
韩老把记录表往桌上一放,对陪同区长说了一句话:“污水处理的稳定运行是底线。”
“这个底线守不住,招商引来的企业再多,一个环保督查全给你关停。”
区长连连点头说马上整改。
韩老又查看了开发区的产业布局,指出保康开发区目前进驻的企业涵盖了建材、食品加工、小型机械、物流仓储等六七个门类。
数量不少但没有形成产业链,同质化严重,几家食品加工企业在争抢同一批本地原材料,互相压价抢订单,谁也做不大。
他建议保康把物流仓储和农产品精深加工作为两大主导产业,先把产业链的基础打牢,再考虑往高端制造业延伸。
总结反馈会上,两位老人把这几天的意见毫无保留地倒了出来。
每条意见都附有具体数据、现场观察记录和改进建议。
那言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了四个字:“即查即改。”
他转头看向朱翔:“朱市长,你牵头,把这些意见列一个整改清单,明确责任人,明确完成时限。每一项都要有人盯,每一个时限都要兑现。”
朱翔点头称是,在场的县长、局长已经开始埋头记笔记。
会议刚结束,李仕山去了那言的办公室。
一脸疲惫的那言点上一支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仕山,食用菌的事,我越想越不是滋味。这个项目是前年立项的,我批的。”
“当时县里报上来的材料写得很漂亮,五百亩,三百个大棚,全自动温控,年产值过亿。我当时也觉得是大好事,签了字。”
“现在想想,我当时就没问一句:这东西到底适不适合保康?”
李仕山给那言已经空了的茶杯倒上水,这才说道:“表哥,食用菌产业园的问题,表面上看起来是技术问题。”
“设备参数不对、菌种退化。但你换个角度看,为什么这些问题没人发现?是下面的人故意瞒你吗?”
那言摇了摇头:“不至于,他们也没那个胆子。”
“那问题来了,他们为什么没有发现?”李仕山追问道:“真的只是责任心不够吗?”
“还有韩老看到的污水处理问题,表面看是一个站长的失职,也是责任心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