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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飞鸿把这些事情一条一条地记在笔记本上。

她记完之后,把那页纸看了一遍,然后把方敏叫到了办公室。

“方敏,公司账上的现金,你帮我算一下,够我们正常运营多久?”

方敏翻开手里的报表,看了一眼。

“按照目前的支出水平,不算收入的话,够撑十四个月。

算上收入的话,够撑两到三年。”

“你帮我出一个书面的财务健康证明,加盖财务章。”

方敏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点了点头。

方敏走了之后,俞飞鸿关上了办公室的门,从抽屉里拿出那部浩瀚手机,翻开翻盖,按下了通讯录里那个唯一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飞鸿?”陈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有翻纸的声音。

“浩哥,畅行网开始动我们的管理层了。”她把张华和陈敏的事、市场上的谣言、用户打来电话问公司会不会倒闭的事,一条一条地说给陈浩听。

她讲得很客观,像在念一份报告,没有加任何情绪,但讲到用户打电话来问积分怎么办的时候,她的语速慢了一下。

陈浩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

“飞鸿,你现在在做的事——稳住团队、澄清谣言——都是在防守。”

“什么意思?”

“畅行网在进攻,你在防守。

防守没有错,但防守永远是被动的。

他们今天造一个谣,你明天辟一个谣。

他们后天再换一个谣,你再辟。

你永远在追着他们跑。”

俞飞鸿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有一个建议,你听听看。

不是防守,是进攻。”

“什么进攻?”

“主动召开一场媒体沟通会。

不是等畅行网的谣言传大了再去辟,是你自己主动站出来,把携程的真实情况告诉所有人。

财务状况、业务进展、未来规划——你自己说,不要等别人替你说。”

俞飞鸿想了一下,“你是让我主动去面对媒体?”

“对。

你坐在几十家媒体的镜头前,把携程的财务数据摊在桌面上,把畅行网挖人的事讲清楚,把公司下一阶段的扩张计划宣布出去。

你越是透明,谣言越是站不住脚。

你越是从容,别人越觉得你有底气。”

俞飞鸿在笔记本上写下“媒体沟通会”几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我没有开过这种会。

我怕我说不好。”

“你不需要说好。

你只需要说真话。

把你跟方敏、赵磊、刘志远、王莉说的那些话,对着镜头再说一遍就行。”

“如果我面对镜头的时候紧张呢?”

“你就看着镜头,想象你在跟我说话。

你说给我听的时候从不紧张。”

俞飞鸿握着手机,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好。

我开。”

“时间定了告诉我。

我那天不安排别的事,在电话里陪着你。”

挂了电话,俞飞鸿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把笔记本上那些要点重新整理了一遍。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王莉的分机号。

“王莉,帮我联系北京的媒体。

科技类的、财经类的、大众类的,各选几家,邀请他们参加一个沟通会。

主题是——携程的现状与未来。

时间定在后天下午。”

王莉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俞总,这个会是什么性质的?”

“澄清谣言,公布财务状况,宣布下一步扩张计划。”

“要不要请公关公司来协助?”

“不用。

我们自己来。”

媒体沟通会定在周三下午两点,地点是携程办公室所在写字楼的一间会议室。

王莉提前一天把会议室布置好了——长条桌上面铺了深蓝色的桌布,摆了十几把椅子,前面放了一个讲台,讲台上放了一束花。

投影仪调试好了,背景是携程的Logo。

门口放了一个签到处,准备了新闻稿和资料袋。

俞飞鸿穿了那件深红色的连衣裙,配了一件黑色的短外套,头发盘起来,戴了那对钻石耳钉。

王莉帮她补了妆,口红色号是正红色,比她平时用的深了一号。

“俞总,你穿这件裙子很好看。”王莉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体效果。

“你觉得会不会太隆重了?”

“不会。

记者喜欢隆重的cEo。”

俞飞鸿笑了一下,从桌上拿起那份发言稿,又看了一遍。

稿子不长,只有三页纸,她自己写的,改了三稿,最后定下来的版本没有什么华丽的词藻,就是数据和事实。

她把它折了两折,放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两点整,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来了大概二十多个记者,有《北京晚报》的,有《计算机世界》的,有《中国经营报》的,还有几家电视台和电台的。

王莉发的邀请函措辞很克制,但“携程cEo首次公开回应市场传言”这个信息本身就有足够的吸引力。

俞飞鸿走上讲台,站在携程Logo的下方,目光扫过台下的每一张脸。

她看到了熟悉的面孔——有几个记者之前采访过她,还有一些是第一次见。

她把双手放在讲台的两侧,手指轻轻按着木质的边缘。

“各位媒体朋友,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携程的沟通会。

我是俞飞鸿,携程的创始人兼cEo。

今天这个会,只有一个目的——把携程的真实情况告诉大家。”

她顿了一下。

“最近市场上出现了一些关于携程的不实传言。

有人说携程的资金链断了,有人说携程的核心团队在流失,有人说携程的服务器已经欠费停机。

我在这里,一个一个地回答。”

她翻开第一页稿子,但没有看。

“第一,携程的财务状况。

我们上个月的净利润是四十一万,同比增长百分之五十二。

公司账上的现金储备,按照目前的支出水平,在不计算收入的情况下,可以支撑十四个月。

如果算上收入,可以支撑两到三年。

这是携程财务总监出具的书面的财务健康证明,复印件已经放在各位的资料袋里了。”

台下的记者们开始低头翻资料袋。

“第二,核心团队流失的问题。

携程过去一个月,确实有两位中层管理人员提出了辞职。

但携程的核心技术团队、产品团队、运营团队、商务团队,没有任何一位核心成员离职。

携程的技术总监赵磊,上周拒绝了竞争对手开出的年薪翻倍的条件,选择留在携程。

这是他本人的原话——‘我在携程做的东西,钱买不到。

’”

台下有人笑了。

“第三,关于竞争对手挖人的问题。

携程确实遇到了竞争对手通过各种渠道接触我们的员工。

这是市场竞争的一部分,携程不回避,也不抱怨。

携程的做法是——把公司做得更好,让员工觉得留下来比走出去更有价值。”

她把手从讲台上拿下来,站直了一些。

“今天我还想宣布一件事。

携程将启动新一轮的业务扩张计划。

未来三个月,携程将在全国十个重点城市设立分支机构,呼叫中心将从目前的二十人扩到五十人,技术团队将从目前的二十人扩到三十五人的规模。

携程不缺钱,不缺人,不缺信心。

携程缺的只是时间——时间会让所有人看到,谁在认真做事,谁在认真做产品,谁在认真服务用户。”

她说完之后,台下沉寂了一秒,然后响起了掌声。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是那种真实的、被什么东西打动了之后才会有的、整齐的、有力的掌声。

提问环节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记者们的问题很尖锐——有人问畅行网和携程的竞争格局到底如何,有人问携程的盈利模式是否可持续,有人问携程如何应对国际竞争对手的进入。

俞飞鸿一个一个地回答,没有回避任何一个问题,没有用任何一个模糊的词语。

她的回答里有很多数字,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了个位数,像是刻在脑子里的。

最后一个问题是《中国经营报》的记者问的:“俞总,携程经历过这么多挑战,您个人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俞飞鸿握着话筒,沉默了一秒。

“最大的感受是——我不是一个人。

携程有一百六十七个人,每一个人都在为这家公司拼尽全力。

我的合伙人,他一直在我身后。

有他们在,我什么都不怕。”

她说完之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

沟通会结束后,记者们陆续离开。

王莉在门口送客,给每个人递了一个资料袋。

俞飞鸿站在讲台旁边,把那束花拿起来,闻了闻。

花是百合,味道很浓,她不太喜欢百合的香味,但这束花是王莉特意去花店挑的,她不想辜负。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

她掏出来看,是陈浩发来的消息。

“飞鸿,你今天的表现,让所有人都看到了携程的底气。”

俞飞鸿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按了几个字,按下发送。

“你在听吗?”

“全程。”

俞飞鸿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墙上那个Logo。

白底蓝字,安安静静的。

百合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了,不那么浓了,变得淡淡的,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种了一大片花,风把花香吹过来了,但那个人你看不到。

王莉送完最后一个记者,走回来,站在会议室门口。

“俞总,大家都走了。”

“嗯。”

“你今天说得真好。”

俞飞鸿转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走吧,回去上班。”

她拿起那束百合,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路,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很稳。

办公室的门敞开着。

她走进去,把那束百合放在桌上,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桌面上有一个新邮件的提示,点开一看,是张华发来的。

“俞总,我决定不走了。

我想留下来,跟携程一起走下去。”

俞飞鸿看着那行字,把邮件关掉了。

她没有回复。

有些话不需要回复,有些决定不需要确认。

张华留下来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好的回复。

窗外的天还是灰白色的,但那层灰色好像淡了一些,像是有人用一块橡皮在天上擦了几下,露出了底下原本的颜色。

那颜色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它在。

就像携程这一年走过的路,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每一步都留下了痕迹,那些痕迹叠在一起,变成了一条路。

路还很长,但路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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