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箬心底嘲讽翻涌,面上却依旧温顺恭谨,轻轻屈膝,语气坚定得没有半分犹豫,
“多谢主儿体恤,只是奴婢不愿出宫婚配,奴婢只想一辈子留在宫中伺候主儿,不离左右。”
如懿显然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般干脆利落,微怔了片刻,随即不肯死心,依旧端着慈爱温柔的面孔徐徐劝说,
“阿箬,你年纪还小,如今想不开,可深宫寒凉,为奴为婢终究不是长久归宿,出宫嫁人,相夫教子,才是女子最好的归宿。本宫是真心为你着想,你再好好思量思量。”
她步步紧逼,一句接着一句,执意要将阿箬送走。
阿箬垂着眼,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心头寒意一层层加厚,像冬夜的霜凝在窗上,越积越厚。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太监清亮尖细的通传——
“皇上驾到——”
如懿瞬间敛了所有神色,眼底掠过一丝惊喜。
而阿箬心头骤然一震,随即一片清明。
时机来了。
她飞快地垂下眼帘,在袖中猛地掐了一把掌心,那点尖锐的刺痛顺着神经窜上来,瞬间逼出了眼底满满的水汽。
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滑落脸颊,挂在清丽绝美的面庞上,楚楚可怜,委屈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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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刚跨进正殿门槛,目光还没来得及落在起身迎驾的如懿身上,便被阶下跪伏的那道身影牢牢锁住了。
阿箬跪在地上,双肩微微敛着,素色宫装衬得整个人单薄纤弱,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兰草。
两行清泪从那双秋水似的眸子里滚落下来,顺着清丽绝伦的脸颊缓缓滑下,浸湿了浓密的睫尖,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不敢放声哭,只把唇紧紧抿着,肩膀细微地颤,泪珠子一颗接一颗无声地砸在膝前的地砖上。
那模样,楚楚易碎,让人见之便心生怜惜。
皇上心头猛地一沉,方才踏入延禧宫时那些闲散旖旎的思绪瞬间尽数敛去,眼底浮起明显的愠色和疼惜。
他甚至没有偏头去看一旁错愕行礼的如懿,径直沉声开了口,嗓音里压着一股子冷意,
“阿箬,你为何落泪?是谁委屈了你?”
如懿脸上方才迎驾的欣喜笑意彻底僵死。
她维持着屈膝行礼的姿势僵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冻住了,心头猛地一沉,生出一种极致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不妙之感。
她从未见过皇上对任何一个贴身宫女这般紧张这般上心过。
他连问都没问自己一句,连看都没往自己的方向看一眼,满心满眼只有跪在地上的阿箬。
阿箬垂着头,睫羽不停轻颤,泪水落得更凶了,却依旧不敢抬头,声音哽咽,带着一种怯生生的恭顺,
“回皇上,奴婢.....奴婢无事。是奴婢自己心绪不宁,不敢劳皇上挂心。”
越是这般懂事隐忍不肯告状的模样,越是衬得她可怜无辜。
皇上看着那两颗泪珠又顺着她尖巧的下颌滚落下去,砸在衣襟上,心头那股愠怒便又翻涌了几分。
他步步上前,在阿箬面前站定,目光沉沉落在她含泪的眉眼上,声音放得温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无妨,有朕在此,你只管直说。”
如懿此刻已经慌了神,连忙上前两步,抢在阿箬开口之前柔声解释,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温和大度,
“皇上误会了,是臣妾方才与阿箬闲话,想着她年岁渐长,有心为她张罗宫外婚事,成全她一生安稳,许她一个寻常归宿。想来是阿箬舍不得本宫,一时情动落了泪,并无任何人委屈她。”
她尽力将自己塑造成体恤下人的宽厚主子,温柔大度,处处为阿箬着想。
可她话音刚落,阿箬的肩头便轻轻一颤,泪水落得更急,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收都收不住。
她微微俯身,哽咽着开口,
“多谢主儿体恤.....只是奴婢自幼跟随主儿,无父无母,早已将延禧宫当成唯一的归处,奴婢资质愚钝,只求一辈子伺候主儿......方才听闻主儿要将奴婢遣嫁出宫,奴婢一时惶恐心慌,舍不得主儿,更怕自己出宫无依无靠,故而失态落泪,还请皇上、主儿恕罪。”
这番话落在皇上耳中,已经全然明白了。
哪里是什么好心张罗婚事?分明是如懿刻意要将阿箬赶走。
皇上回眸看向如懿,神色淡淡,可眼底那层冷意却比方才更重了几分,开口时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既然阿箬心意坚决,不愿出宫,你便不必再强求。”
如懿心头一紧,急忙辩解,
“皇上,臣妾也是为了阿箬往后余生着想。女子婚配才是正经......”
“好了。”皇上直接出声打断,嗓音沉稳威严,彻底封死了所有余地和转圜的余地,
“阿箬忠心可嘉,是你的福气。往后,不要再提此事了。”
如懿僵在原地,脸上红白交加,难堪得几乎要站不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心底的忌惮、恐慌、酸涩密密麻麻地缠上来,像藤蔓一样越收越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彻底懵了。
皇上竟为了阿箬,当众驳回她的安排,打断她的话,严令禁止她再提遣嫁之事。
这一刻,如懿终于清晰地察觉到了那个她一直不愿承认的事实,皇上对阿箬,绝非看待寻常宫人那般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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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膳摆了满满一桌,珍馐罗列,香气袅袅地升腾起来,在暖融融的烛火下氤氲出一层薄薄的白雾。
延禧宫难得有这般丰盛的时候,碟碟碗碗摆得齐整,连汤盅里都浮着细密的油花。
可坐在这桌膳食前的两个人,各怀心思,谁也吃得不安生。
经方才遣嫁一事被皇上当众驳回,如懿心底的难堪郁结像块石头似的压在心口,怎么都咽不下去。
她满脸都写着不高兴,嘴角往下撇着,只能硬撑着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也不知道嚼的是什么滋味。
她心知今日帝心疏离,急急便想着寻些温和良善的话头挽回几分体面,好衬一衬自己宽厚仁柔的底色。
膳间沉默了半晌,如懿终于放下筷子,适时地轻叹了一声,语气温和悲悯,徐徐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