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筝回过头来,见易逐云便站在身后丈许之处,哼了一声,眼圈一红,道:“换作是你,挨上几百几千拳试试?”
话一出口,便即后悔,生怕他又发起疯来,再揍自己一顿。
易逐云却没动怒,只微微一笑,道:“师父眼下的功夫,便是站着不动让你打一万拳,也伤不得半分毫毛。”
说着上前两步,伸出右手。
华筝心中一跳,念头飞转,终是不敢发作,只得忍气吞声,俯身在他手背上轻轻一吻,低低叫了声:“师父。”
易逐云这才满意点头,携她进屋,取出一叠纸递过,道:“明日天黑之前,全部背熟,否则师父还要揍你。”
说罢便出去了。
华筝见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字迹歪歪扭扭,委实不好看,心中虽然嫌弃,还是翻开来看。第一篇是“易筋锻骨”,第二篇是“乾坤动静练体法门”,字数倒也不多。
她虽不明其中深意,一来怕挨打,二来也盼着当真是驻颜的法门,只得默默记诵。不多时,那“易筋锻骨”的口诀便记了七八成。
正默诵着,易逐云端着吃食进来。
华筝见有肉有蛋,还有馒头茶水,一应俱全,不由得有些诧异。
易逐云道:“先前莫愁在屋角箱子里存了些肉蛋,够咱们吃些时日。”
华筝心中嘀咕:“我怎地没瞧见有甚么箱子?”
但也不敢顶嘴,只低低应了一声。
二人吃饱喝足,易逐云便给她讲解那“易筋锻骨”的法门。华筝见他说得认真,不像哄骗自己,便记在心里。
到晚,易逐云又命她给自己洗脚。
华筝忍着屈辱依了,又问了些口诀中不解之处,易逐云耐心解答,说得细致入微。讲罢便命华筝上榻安歇。
华筝怕他对自己不轨,忙道:“我听人说,中原的规矩,师父如父,徒儿如女,师徒之间若有不伦之行,必遭万人唾骂,一世也抬不起头来。”
易逐云微笑道:“汤国没这规矩。”
华筝悚然一惊,只道又要挨揍。
易逐云又道:“徒儿放心,师父不会欺侮你。你昨日偷看你那些师娘的书信,也该知道她们个个对师父都是真心实意的。”
说着伸手一提,将她轻轻抛上榻去,命她安睡,自己则在榻旁打坐运功。
华筝一觉醒来,发觉自己竟又窝在他怀中,心中愤恨,暗骂道:“这畜生,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个伪君子。”
气冲冲爬起身来,见二人都是和衣而卧,这才安心。
这日一早,华筝仍是服侍他洗脸漱口净手,午饭却是他动手做的,丰盛异常。华筝只顾埋头默记昨日给的那些口诀,直到午后,方全部记熟。
她走到易逐云面前,依礼拜见,吻了他手背,将两篇法门从头至尾背了一遍,一字不差。
易逐云微微点头,出言赞许。
华筝心头大石落地,暗忖这疯子总算正常了些,今日总不必挨打了。
哪知易逐云手臂一伸,又将她扔在榻上,翻身骑上,拳头落下。
华筝大惊,叫道:“疯子!畜生!你怎能言而无信?”
易逐云喝道:“知道错了没有?”
华筝道:“我错在哪里?你让我背书,我也背下来了,你说过不打我的!”
委屈得泪水直流。
易逐云道:“今日师父本不想打你,可你方才骂师父是畜生、是疯子,眼里还有半分师门规矩么?”
华筝道:“是你先不讲信用,难道还怪我骂你?”
易逐云在她背上接连打了几拳,喝道:“本来不想罚你,你既不知错,今日这顿拳头是逃不掉的!”
华筝心惊胆战,忙叫道:“知错了!徒儿知错了!”
眼泪掉了下来。
易逐云这才饶了她,见她乖乖凑过来吻自己手背,口称师父,也不再为难,反倒又给她周身推拿了一遍。
华筝这日虽没受甚么大苦楚,但他仗着武功高强轻薄自己,又是委屈又是气恼,待推拿后,周身却又轻松无比,不觉间又沉沉睡去。
到晚,易逐云仍是为她解惑答疑,命她给自己洗脚。睡觉时他便在旁打坐,次日醒来,又总在他怀里。
这般过了三日,华筝有些习惯了,只觉精力日盛,神清气爽,说不出的受用,自己也说不上是甚么道理。
又过数日,她不但没再挨打,反倒被易逐云夸赞入门快、进境神速,是天生的练武奇才。
华筝也觉精力陡增,便如回到了少年时候,心中暗喜。
只是每日被他抱着睡觉,虽是和衣而卧,但心里难免别扭。寻思:“这疯子师父,似乎真是在传我练功法门,只是……他莫不是把我当成李莫愁了?”
想了又想,又觉不像,“疯子师父伤势明明早好了,他趁我睡着时下山去弄来各种吃食,还打了这许多水上来,明明可以一走了之,却偏留在这里,想来还是心里念着李莫愁。”
入夜,易逐云在屋外点起一堆篝火,将华筝唤了出来,道:“你们蒙古人成婚的拜火礼,我却不懂,你说与我听听。”
华筝笑道:“怎么,你要娶哪家蒙古姑娘?”
易逐云笑道:“你猜。”
华筝道:“我才不猜。免得你把人家姑娘打死了,可不是人人都有我这般好身子,能挨得住你揍。”
易逐云笑道:“好啊,连师父的话都不听了,可是又想挨揍?”
华筝心头一跳,说道:“成婚的篝火,是外头两堆,帐里一堆。新人从两堆火中间穿过去,到了帐中,再拜灶火,叩拜三次,礼便成了。”
易逐云点头道:“原来如此。”
说着捡起一根木棍,拨弄火堆,将那堆篝火分成两堆,站起身来,道:“来吧,你从这两堆火中间走过来。”
华筝道:“须得两位新人携手并肩,一同走过去才是。”
易逐云走上前,拉住她的手,柔声道:“好,咱们便携手并肩走过去,再到屋里拜那灶火。”
华筝抽回手,惊道:“你……你要娶我?”
易逐云微笑道:“不然呢?你嫌这里太过简陋?”
华筝连连后退,脸上发热发烫,心儿怦怦乱跳,道:“我……我不能嫁你。”
易逐云道:“为何?怕我打你?”
华筝摇着头,道:“是,我怕你打我。”
易逐云道:“你乖乖的,我打你作甚?”
华筝心跳得更快,道:“我……我还没想好。”
易逐云笑道:“抱也抱过了,睡也睡过了,手也牵过了,还没想好?想来是有些恐婚,那也正常,勇敢跨过去便是了。”
说着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华筝挣了几挣,哪里挣得脱?急道:“师父和徒弟怎么可以……我……我真的没想好。”
易逐云柔声道:“莫愁当初与我也是师徒,我们不也拜堂成亲了?谁敢嚼舌根,你看我不打歪他的嘴。”
华筝被他捧住脸颊,四目相对,躲也躲不开,霎时间脸红耳赤,心跳如鼓。
易逐云见她一双大眼水汪汪的,甚是动人,低头吻了下去。
华筝猛地一挣,向后跳开,道:“不,不行!你是他的女婿,我们怎能在一起?”
易逐云笑道:“原来你心里还念着你那金刀驸马。大脚婆娘,我看你是真欠揍!”
飞步上前,一把擒住她手腕。
华筝挣不脱,怒道:“你要打便打,总之此事万万不行!”
便在这时,忽听得一阵号角声传来。
易逐云脸色微变,登时松手,闪身窜进茅屋,再出来时,腰间已悬了一柄长剑。
他一把拉住华筝手腕,更不打话,几个起落,便往峰顶边缘跃去。
华筝大吃一惊,叫道:“就算不嫁你,你也犯不着拉着我一起死!”
坠落之际,心中害怕至极,双臂一紧,死死抱住他。
下坠之势忽然停住,华筝抱得更紧,连头都埋在他怀里。
易逐云伸手揽住她,笑道:“嫁不嫁?不嫁我便松手,咱俩一起摔下去,变作两团肉泥。”
华筝骂道:“疯子!你这疯子!”
抬眼见他右手拽着一根粗绳,心头稍定,但这人发起疯来甚么都做得出,万一真松了手……只得哽咽道:“我……我没想好。你都有那么多情真意切的好娘子,为甚么非娶我不可?”
眼泪不住直掉。
易逐云笑道:“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既然注定要嫁给我,我总得让你爱上我才是。”
华筝哭道:“我恨死你了,这辈子都不会爱上你!”
易逐云笑道:“当真?”
手上微微一松,两人又往下坠去。
华筝失声尖叫,哭道:“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便是了!快住手!”
话音刚落,下坠之势又停。
华筝心怦怦乱跳,几乎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易逐云笑道:“这便算你答应了。你若敢反悔,瞧我怎么揍你。”
说着低头,轻轻在她额头上一吻,手上再松,两人又往下坠去。
华筝紧紧抱住他,又是尖叫:“疯子!我都答应了,你还放手!”
只觉坠一段,停一停,如此数番,不多时,竟是到了峰脚平地。
易逐云将她打横抱起,笑道:“大脚婆娘,我古墓派的规矩,便是师父与徒儿结为夫妻。”
华筝惊魂未定,见他凑过来要吻,连忙伸手抵住他下巴,道:“我是被你骗、被你吓,不得已才答应的,作不得数!”
易逐云笑道:“你心里作数便成。”
说着发足狂奔。
华筝伏在他怀里,耳边呼呼作响,如腾云驾雾一般,心中赌气,暗道:“我心里才不会作数。”又想道:“这对疯子夫妻,妻子是个疯子,丈夫更是疯子里的魔王。”
正胡思乱想着,唇上忽然一热,竟被他偷袭着了一口。
华筝又羞又恼,骂道:“不要脸的狗嘴!”
不多时,停了下来。
只见前面十余骑一字排开。
易逐云皱眉道:“出了什么事?”
一骑越众而出,正是付镇岳。
他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低声道:“最高等级的军报。”
易逐云便将华筝放下,与付镇岳走到一旁,笑道:“莫不是哪个方国反了?”
付镇岳见他这般从容,也暗自佩服,道:“宣府东北面,出现了大量蒙古骑兵,是斡赤斤的人马。斡赤斤派了使者到宣府,要求借道野狐岭。”
易逐云神色肃然,道:“借道?”
付镇岳道:“使者是这般说,言道是往和林给大汗奔丧,只是真实意图不明。”
易逐云道:“有多少人马?”
付镇岳道:“探马回报,约莫三四万之众,具体数目还不清楚。”
易逐云冷笑道:“窝阔台都死了大半年了,奔他娘的丧,糊弄鬼么?宣府乃是咽喉要地,岂能借道给他?”
付镇岳道:“斡赤斤是成吉思汗幼弟,东道诸王之首,实力最强的宗王之一。依属下看,他要么是想夺宣府,要么是想去和林争汗位。无论哪一样,咱们都棘手。何况宣府城里只有一个骑兵团、一个步兵团,对方若是强攻,咱们定然守不住。”
易逐云道:“慌甚么。宣府屯粮充足,便他强攻,十天半月也未必攻得下。”
沉吟片刻,道:“派人飞马去大同,知会孟清棠,加强守备。同时放公主的和亲队伍南下,让他们先去中都,听王文统调度。”
付镇岳一怔,道:“公主的和亲队伍,早就南下了。算日子,这会儿怕都过了滏口,直奔开封去了。”
易逐云大吃一惊,道:“我什么时候下过这等命令?”
付镇岳道:“想来是夫人的意思。”
易逐云瞬间便明白,定是莫愁趁自己昏迷,假传号令。这不是添乱么?一时有些头疼。但眼下和亲之事只能搁在一边,宣府若是有失,晋、燕两方国都要直面兵锋,干系重大。
他思索片刻,问道:“伯常来了没有?”
付镇岳道:“已经到了。”
易逐云点了点头,回身将华筝抱上马背,自己翻身坐在她身后,更不迟疑,喝令一声:“走!”十余骑拨转马头,连夜往晋阳疾驰而去。
到了晋阳,易逐云连夜颁下大都督令,晋方国、燕方国进入战时状态,命两国境内野战军团、国民卫队即刻整装待命。
他自己带了付镇岳、郝经,连同二百亲卫,星夜往宣府赶去。
华筝也在队伍中,全然不知出了何等大事,更不知和亲队伍早已南下开封,只道还在大同。她几次向易逐云说,想先回大同看看自己的部曲属民,易逐云只是不准,语气强横。
华筝本就有些怕他,见他神色凝重,更不敢多问,只得默默纵马跟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