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观舟轻抚花样,良久之后,无声叹息,忍冬觉察到,还以为她是不喜这个花色。
“少夫人,若是不喜,奴换个花样?”
宋观舟摇摇头,“极好,只是想到了宝月,她走了这么久,也不知是否还有人去给她上坟。”
“少夫人,还念着宝月姑娘呢?”
“当然。”
宋观舟靠回软枕上,眼里有些难以磨灭的悲伤,“多好的姑娘,给我做的鞋履,针线细密精致,鲜活的一条命,满身是血死在我怀里。”
穷尽这一生,也无法忘记。
“少夫人,斯人已逝,咱得往前看。宝月姑娘此生了了,来世必是投生在个好人家,一辈子平平安安。”
“冬姐,你觉得人有来世吗?”
来世啊。
忍冬放下针线,好一番思量后,点了点头,“少夫人,肯定有来世的,只是许多人在奈何桥,吃了孟婆汤,记不得前世而已。”
宋观舟又追问道,“若是有人没喝孟婆汤呢?”
忍冬眉头皱了起来,“怕是没有这样的,阎王爷下面的人,可不敢犯这样的错。若不然,这天下大乱了。”
宋观舟被忍冬的言辞逗笑。
“也是,我还想着金拂云会不会转世回来,呵!”
“她那样作恶多端的女子,转世回来,也做不了人,定要去当牛做马,还大公子的性命。”
“哥哥啊,若哥哥能回来就好了。”
宋观舟把翻开的书册,压在面上,喃喃自语,“我是个不孝顺的,到如今,也没去父母兄长坟前跪拜……”
忍冬看她书册盖住的面庞,玉白面庞上淌下的眼泪,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取了软帕,轻轻上前擦拭了宋观舟的泪水。
“少夫人,如今有序哥儿,再三年,他就会下跪请安,再三年,就能上香磕头,再三年……,这宋家的门户,就立起来了。”
“旦夕祸福,难以把控。”
宋行陆的死,许淩俏被凌辱,以及朱宝月被害,都成了宋观舟难以忘怀的痛楚。
平日,她压在心底。
可见得忍冬后,她克制不住。
忍冬连声宽慰,“少夫人,咱得往前看,您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才走到今日,不可辜负未来韶华。”
宋观舟想到了韶华苑。
想到了那个如玉郎君。
人生啊,总会在最放松的时候,想到最悲伤的一面,嗐,自个儿不让自个儿好过。
“没事的,我只是在这要过年的时日里,想到了他们。”
因屋中没有别人,忍冬这才低声说道,“少夫人,奴一直想问个事儿,又怕太唐突。”
“你知进退,懂分寸,既然说这话,就问吧。”
宋观舟重新坐直身子,扯开话本子,忍冬低头斟酌,抬头时压低声音,“……奴一直不敢问,黄家三少夫人那边……,生的是个姐儿,还是哥儿?”
这事儿!
宋观舟好奇,“云喜不曾说过?”
忍冬摇头。
“穆姑娘温柔小心,在夫人和奴面前,都不会主动提及黄家那边的事儿。”
忍冬也不能直接问。
因为许淩俏想彻底忘记跟黄执的纠葛,宋观舟点了下头,“云喜是个乖巧的姑娘,所以当初云芝姐姐寻我说这事儿,我没有过多思量,就留下了她。”
“穆姑娘话不多,但是个厚道人。”
许淩俏的孩子,宋序,好些时候穆云喜都很喜欢,但抱之前,都会小心询问许淩俏和忍冬。
这点,让许淩俏渐渐也消了心中对她的戒备。
“云芝姐姐诞下个姐儿,我差人送礼过去,黄执不做人,但云芝姐姐没有错,甚至 还因此事受到伤害。”
“竟是个姐儿……”
那序哥儿不就是黄执如今唯一的儿子?
忍冬心中起了担忧,宋观舟似乎洞悉她内心深处的想法,伸手拉住她,“不碍事,云芝姐姐起初也有些失望,她对黄执这男人,早不复少年时的情意。本想着生个哥儿,往后与这男人少些亲近,如今——”
说到这里,连宋观舟都有些同情穆云芝。
忍冬低低啐了一口,“黄三真不是个好人,欺负夫人,前几日奴还问过夫人,将来寻个赘婿可好,夫人也一口否决,她如今对男人也无甚想法,只盼着序哥儿早些长大,顶立门户。”
“不着急,而今嫂子才过几日舒心的日子,这缘分的事儿,说不准的,没来由哪一日就寻到个如意郎君了。”
说到这里,自个儿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忍冬轻叹,“夫人若能再遇良人,倒是也好,这一个家里头,还是得有个爷们。”
哈!
宋观舟挠了她痒痒,“我瞧着忍冬姐姐也该寻个姐夫了,话说……,你觉得临山大哥怎样?”
啊哈!
忍冬满脸错愕,“我的少夫人,您想到哪里去了?”
她环顾四周,无丫鬟婆子进来,方才压低声音,“少夫人,可不许乱点鸳鸯,我同临山大哥真无这意思。”
“但你二人本事相当,若能做对夫妻,我倒是觉得不错。”
宋观舟之所以笑,就是因为她最近卸下科考事务后,化身为催婚达人。
还兼拉煤说亲的老姑婆。
忍冬连连摇头,凑到宋观舟耳边,耳语了几句,宋观舟听得呲牙,“不是吧,不是吧,我整日里看着,没见到这小丫头袒露半点心思啊。”
“少夫人,您多忙啊,若还关照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您这身子骨还要不要?”
“不是!”
宋观舟抿唇,蹙眉说道,“你没弄错?”
忍冬点点头,“千真万确,只是如今还跟着少夫人,不敢袒露心思,等这一行结束后,恐怕是请少夫人做主的。”
“等等,真是蝶舞这丫头,看上了临山?”
忍冬掩口失笑,“少夫人,奴岂能骗了你!”
苍天!
宋观舟咂舌,“临山真是捡了个小媳妇,这事儿,临山的意思——”
忍冬摇头,“临山大哥那边不知,但蝶舞这丫头嘴甜,虽说不如蝶衣冲闯,但也是个明事理的好姑娘,奴想着临山大哥三十好几,岂能拒了?”
蝶舞还没嫌弃他年纪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