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角州受灾严重,这顿年夜饭,十分简朴。
但刘妆却开怀不少,还同裴岸吃了不少温酒,期间,因酒意上涌,二人之间的话语,渐渐多了起来。
他们谈天说地,刘妆提及东海的日子,“父王到最后,都挂念着东海百姓,可能吃饱,可能穿暖……”
裴岸颔首,“勤王殿下功绩斐然,朝廷和陛下都记着呢,如今东海那边还给公主你送年礼,这就是他老人家留下最宝贵的财富。”
“是啊。”
刘妆举着酒盏,微微抬头,看向屋顶。
良久之后,叹了口气,“哪怕能给我留个兄弟姊妹,我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她是孤儿。
裴岸想到了宋观舟,她在嫁给自己第一年里,十六岁的女孩,也成了孤儿。
“四郎,我有些贪心……”
裴岸闻言,却低下头,他一口闷了酒盏里的酒,“公主,夜深了,你早点歇息吧,我想到还有文书需要处理,先失陪了。”
刘妆双目之中,蒙上一层水雾。
她定定看着裴岸从容不迫的起身,穿上衣帽,拱手躬身,告辞离去。
丝毫不拖泥带水,没有失礼,但也无温情。
似乎早已知晓她的贪心,被洞察心思的刘妆,慢慢冷了脸,寒了心。
杏姑姑打着灯笼,送裴岸到了门口,“大人,今儿是除夕,好歹……,你们好歹是夫妻,一起守岁过年,来年也才吉利。”
裴岸应了声,“是我的缘由,你多宽慰公主,这大冷天的,别守岁了。”
熬夜不好。
裴岸的关切,仅此而已。
杏姑姑欲要再送,裴岸接过灯笼,“好了,进去照顾公主,我自个儿回去。”
望着裴岸在雪地里远去的背影,杏姑姑的心,也揪了起来。
尊贵的公主,就比不得那弃了裴岸而去的少夫人?
荒唐!
杏姑姑站得浑身发冷,不得已咽下怒气,回到屋内,刘妆再无心思吃饭,她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裙角。
“走了?”
杏姑姑赶紧屈膝,“公主,大人兴许是心系灾民,您别往心里去。”
刘妆似笑非笑,满脸苦涩。
“怪不得,怪不得金拂云那般体面的人,到后头如此失态,这男人……,真是心似寒铁!”
刘妆的手指,几乎要戳进手心。
杏姑姑赶紧上前掰开她紧握的拳头,“公主,万不可伤了玉体。”
“真是恨哪!”
刘妆垂眸,晶莹剔透的泪珠,大滴大滴的落了下来, 杏姑姑跪在她跟前,连连宽慰,“公主,慢慢来,大人是个专情之人,要忘记少夫人,还得需要时日,这大过年的,您就当是在自己的公主府,莫要被大人影响。”
“姑姑,到如今,我竟也有些怨恨宋观舟了。”
这——
杏姑姑一时语塞,刘妆又道,“我知她是无辜的,可四郎对她情深义重,我竟有些体谅金拂云了。”
爱上这样的男人,如何不绝望?
刘妆哽咽难止,眼泪像不要钱一般,在这除夕夜落得四处开花。
淬灵进门来,就看到这一幕。
她飞奔到跟前, 同杏姑姑一样,跪坐在地上,扶着刘妆的双膝,“公主,这大过年的,为何哭泣?”
为何?
刘妆轻咬红唇,泪如雨下。
“淬灵,去端热水来。”
“姑姑,可是大人欺负公主?”
她这会儿才看到屋子里早没裴岸的踪迹,想到公主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男人,这会儿如此伤心,定然与裴岸脱不开干系。
“公主,容奴婢去问问大人, 这大过年的不在您房里过,要去哪里?”
说完,起身要往外而去。
刘妆立时抬头,“站住,谁让你去的?”
淬灵回头,看着面上挂着眼泪的公主,心中悲愤难忍,“奴婢实在难以忍耐,大人真是欺人太甚,今儿是别的日子?大过年的,就不能让公主您好好过个年?”
她眼泪也落了下来。
杏姑姑赶紧起身,拉住淬灵,假意轻手打了几下,“公主已是闹心,你还火上浇油,夫妻之间岂有不闹别扭的?快些去端热水,服侍公主净面。”
淬灵跺了跺脚,“姑姑,公主跟着大人到这苦寒之地,已是百倍的委屈,大人非但不心疼,反而还这般对待公主,姑姑能忍,婢子是忍不得的。”
“混账的丫鬟,好生厉害的嘴,这天下就你一人生了巧舌如簧的口?”
又打了几下,淬灵抹着眼泪,定定看着泣不成声的刘妆。
“公主,若不咱回去吧,禀报陛下,这亲事不要也罢。”
苍天!
杏姑姑闻言,下了死手,给淬灵胳膊腰身一顿猛掐,“死丫头,大过年的,你这嘴儿再不会说话,我拿针线缝了。”
禀陛下去?
哼!
这亲事怎地来的,眼前这死丫头全忘了?
杏姑姑气不打一处来,对着淬灵又是邦邦几下,打得淬灵嗷一嗓子,“疼啊,姑姑!”
“也知疼了?你再是这般口无遮拦,给公主惹来祸事,别怪姑姑我心狠手辣。”
公主与大人这亲事,本就是权宜之计。
若裴大人一直不圆房,上告到宫中,也不过是给公主平添麻烦。
杏姑姑瞧着哭泣的公主和淬灵,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没法子,她出门叫了丫鬟,端来热水,好不容易给刘妆安抚好了,转头才叮嘱淬灵。
一席话,说给主仆二人听。
“大人洁身自好,专情不二,这本就是好事,若大人是朝三暮四的,公主才更觉得不值。”
刘妆也无了胃口,靠坐在软枕上,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太过痴心,也让我心中难受。”
软硬不吃,有礼也疏离。
刘妆这挂名的裴夫人,在苏夫人的嘴里,成了最幸福的女人。
孰不知……
裴岸钟情之人,并非她刘妆。
“姑姑,莫要怪淬灵,她也是心疼我。今日吃了些酒,倒是失态了。”
刘妆闭目,仰靠在软枕上,满脸黯淡。
杏姑姑上前,柔声说道,“公主,来日方长,大人心中惦记少夫人,可少夫人远在天边。反倒是您,一直站在大人身边,他如今不敢回应公主的好,无非就是过不了心中那道坎,给大人些时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