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众人散尽,值房里的烛火已烧过一半,烛芯上结了一截长长的灯花,将满室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贾环仍坐在上首,青色的官袍在灯下泛着沉沉的光泽,胸前那只鹭鸶半明半暗,银丝绣成的羽翼仿佛浸在夜雾里。
只有秦遇坐在下首没走,端着茶盏,将最后一口茶饮尽了。
屏风后面,便传出一阵笑声。
雁七从屏风后转出来,自顾自找位置坐下,望向贾环,眼里全是笑意。
“哈哈哈,贾侍读好手段。”
“雁某在后头听了半天,越听越有滋味。明面上是厚待汪文静——不止没给他使绊子,还给粮,还添兵,痛痛快快的,一句二话没有。”
“满屋子官员,都看在眼里,谁也说不出你一个不字。”
“万寿山行宫附近,若是再出现蒙古细作,那便是姓汪的责任了,到那时候,不用贾侍读出手,今儿坐在这屋里的人,都不会轻饶他。”
秦遇放下茶盏,也跟着笑了。
贾环语气里带着几分谦逊,道:“不敢当。晚辈与雁总管合作几次,也算在前辈身上学会了一些皮毛。”
雁七哈哈大笑,道:“贾家小子,少来这套。你小子本来就蔫坏,别赖到雁某人身上。雁某人是替皇上办差的,行事光明磊落,从不会阴损招数。”
就你?
还光明磊落?
贾环瞪大眼睛,一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见了什么?
雁七笑骂道:“去,贾家小子,少做这鬼样子,埋汰雁某。”
见两人相熟无间的互相逗趣,秦遇在一旁忍俊不禁,插嘴道:“雁大人,我们贾大人的安排,可不止如此。”
雁七挑了挑眉,目光转向秦遇。
秦遇便敛了笑,正色道:“给汪大人的那一千士兵,是秦某手里暂管的那批人。这批人里头,有三百来人,原来的职责便是在仓库附近巡逻的。仓库那一片的路径、换岗的时辰、各处值守的薄弱所在。”
雁七的眉毛微微扬起。
“哦?还有这事。”
贾环点了点头道:“兵到了汪文静手里,他大约会重新调配。以汪大人的性子,新到手的人马,断不会放在原来位置,多半会将这些兵丁打散,调到外围边缘去巡逻和守卡,预防蒙古细作混进来。”
实际上,蒙古细作早在附近了。
“如此一来,万寿山下面的仓库,附近就空了。”
雁七笑了。
“这汪文静,还能回京,这才是怪事。”
……………
这一日,王子胜的太太坐了车往夏家去。
(红楼梦原着中,提到了,夏家与薛家也属于亲戚关系,薛蟠算是夏金桂的表兄。在下猜,应是远亲。)
刘家与夏家也算是远亲,王子胜太太的娘家姓刘,夏太太是她的远房表姐,两人未出阁时也有过来往。
各自嫁了人后,关系就淡了。
马车在夏家后门前停下,门上的婆子忙不迭迎上来,后面便有小丫头飞跑着进去禀报了。
不多时,夏太太已迎出来。
她比王子胜太太年长五六岁,今年四十出头,生得富态白净,穿一身秋香色对襟褙子,头上勒着藕荷色的抹额,鬓边簪了一枝赤金点翠的梅花簪,通身的气派是殷实人家当家太太的模样。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瞧着极和气,可那双眼底下藏着一层生意人特有的精明——笑是笑,算盘是算盘,两样从不耽误。
“表妹来了,许久不未见,今日真是蓬荜生辉呀。”夏太太亲亲热热地挽了王子胜太太的手,将她往屋里让。
“难为你想着来看我。我正说这两日闲了,可巧你就来了。”
王子胜太太便也堆起满脸的笑,与她携着手进了屋。
两人在临窗的炕上分宾主坐下,丫鬟捧上茶来,又摆了几碟细点。
两人坐着说了几句闲话——京中近来流行什么花样子——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场面话。王子胜夫人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等茶水把喉咙润透了,才好说正事。
“表姐。”她终于放下茶盏,拿帕子掖了掖嘴角,笑容里便多了几分郑重,“今儿我来,是有一桩事想跟表姐说的。”
夏太太哦了一声,眼睛微微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
“表妹,可是家里有什么喜事?”
王子胜夫人便从袖中取出一只白釉瓷盒,搁在炕桌上。
那瓷盒不过寸许见方,白釉底子上画着一枝折枝桃花,并不十分金贵,却做得玲珑可爱。她将盒盖轻轻旋开,里头盛的是一盒胭脂——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暗沉的红,而是一种极娇嫩的粉色,像是三月桃花瓣尖上那一抹颜色,又透又润,膏体细腻得几乎看不见颗粒。盒盖一开,便有一丝极淡的甜香飘出来,不浓不腻,若有若无。
夏太太是做惯了生意的人,眼光自是:不差,她只看了一眼,便将瓷盒接了过来,用小指的指甲挑了一丁点,在掌心里匀开。
那胭脂触肤即融,匀开来薄薄的一层,衬得掌心的皮肤都娇嫩了几分。
她对着光看了看色泽,又凑近闻了闻气味,眼底的精明便藏不住了。
“这胭脂——成色倒是好成色。粉质细,颜色也正,不像寻常市面上的东西。”
王子胜夫人笑了笑,道:“表姐好眼力。这是我们王家新近调制出来的方子,京郊设了作坊,专做这个。”
夏太太将瓷盒盖上,放回炕桌上,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抬起眼来看着王子胜夫人。
目光里含着一层意思——东西是好东西,可你们王家,也有自己的铺子,为何不自己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