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的干冰还未完全散去,路易斯那堪称完美的抒情曲调,似乎还在人们耳畔萦绕。
按照惯例,接下来的出场者,基本上都会用更炸裂、能让人‘燃起来’的音乐风格,点燃全场。
以此来应对路易斯的抒情歌,所带来的影响。
前几期节目中,陈昱白确实是这样做的。
然而,这一次,全场的灯光骤然熄灭时,没有出现震耳欲聋的鼓点,没有炫目的激光矩阵,现场的氛围,全然不似众人想象中那样。
难道,陈昱白是想以毒攻毒,用更加极致的抒情,在听众们疲惫的听觉中,撕开一道口子?
这不无可能。
万众瞩目之下,一束极淡的、如同黄昏时分穿透雾霾的琥珀色顶光,孤零零地打在舞台中央。
陈昱白就站在那束光里。
看上去与平时没什么不同。
经历过整整四期节目的洗礼、以及与实力派歌手们的同台,让他看起来愈发有经验、愈发有舞台范。
他今晚的穿搭很简单:一件极简的纯白亚麻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没有繁复的亮片,没有附加任何夸张的装饰。
他的手里没有拿麦克风架,而是握着一支复古的银色麦克风,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极其松弛的姿态。
这副模样即便出现在人群中,只要戴好口罩帽子,可能都不会引起太多人关注。
“他是在酝酿情绪吗?看起来都像是快睡着了?”
镜头下,前排有观众在小声嘀咕,声音没有传出来,但只看口型,也能将内容猜出个大概。
就在这一刻,一声极轻的电吉他闷音,划破了寂静。
前奏的声音带着舒适的混响和delay的余韵,如同两块砖之间被抹上了一层细腻的水泥,不抢戏的同时,完美填补了空气中的缝隙。
紧接着,第二轨、第三轨吉他音色依次切入,十六分音符的扫弦像是正在旅行路上的车子,与其他来往的车辆不同,总带有一种慵懒而坚定的律动。
现场的紧张氛围随之一变。
从紧张的竞技场,到了一个私密而梦幻的空间。
陈昱白微微低下头,再次闭上了眼睛。
当他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飘忽而深邃,不知是不是正眺望着远方。
歌名缓缓浮现在半空中
——《dehors》
单词意思是“在外面”。
只听前奏,似乎是一首很轻快的歌曲。
这跟人们想象中的‘极致抒情’,完全不同。
不过,由轻柔的钢琴开启,低语般引入回忆的帷幕,随后用弦乐缓缓铺陈,尤其是小提琴的加入,还是为整首歌注入了浓郁的抒情色彩——只是和众人想象中的‘激烈’情绪不同。
陈昱白深呼吸了下,让自己尽量放松下来。
他拿起麦克风,轻启薄唇。
略微沙哑而空灵的嗓音,顺着昂贵的设备流淌出来,传入所有人耳中,带着一种微醺的质感:
‘La fanfare frémit au carrefour de ta forme’
‘号角声幻化成你的身形在十字路口颤抖’
原汁原味的法语,发音慵懒而缱绻。
从这里就能听出,陈昱白应该很擅长这门语言。
他的发音比在场半数嘉宾都要标准的多。
鼓点带来的轻快节奏,就像流动的夜色。
‘martellant sa poésie diforme’
‘锤炼出无形的诗意’
‘这是烈酒上头的作用,是我即将终结的意识’
‘我见证你的愿景,也倾听你的桎梏’
浪漫又婉转的曲调,虽然和人们设想中的风格全然不同,却牢牢抓住了众人的心。
陈昱白的声音不像是在表演,更像是在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晚,身边点着香薰,手边放着红酒,躺在浴缸里,对着自己喃喃自语。
现场无比安静。
所有人都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极具包裹感的氛围拽了进去。
‘Et quand tu briseras ta cage’
‘当你打破束缚你的牢笼’
‘我们将去往乌托邦’
‘我们会把过去翻页’
‘tu serreras mon corps’
‘你将会紧紧拥抱我’
随着副歌的到来,舞台后方的巨大LEd屏幕突然亮起,不是具象的画面,而是无数条代表着城市喧嚣、信息过载、焦虑与迷茫的杂乱线条。
它们在屏幕上疯狂地扭曲、纠缠,仿佛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
陈昱白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股挣脱束缚的决绝。
合成器弦乐群在这一刻轰然涌入,如同从地平线升起的壮阔海风,瞬间冲散了所有的压抑。
‘on partira à la nage’
‘我们会去海里游泳’
‘大口喝下咸涩的海水’
‘你并不缺乏勇气’
‘所以向外迈出那一步吧’
‘Alors viens jouer dehors’
歌曲难度一点都不高,陈昱白唱的自然不费力。
但他每一个咬字、每一个音调,都是经过打磨的,这会儿自然而然唱出来,仿佛能直接穿透心脏。
那种感觉,像极了在一个闷热的午后,突然推开了一扇通往旷野的窗,风灌满了你的衬衫,让你无比舒适。
舞台上的灯光,开始随着鼓点呼吸。
琥珀色与幽蓝色交替闪烁。
陈昱白在这些光影中缓缓踱步。
他的肢体语言极少,但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自由感,却比任何激烈的舞蹈都要震撼。
无论是歌曲本身,还是陈昱白本人,都像是在传递着‘去自由、去冒险、去走出舒适圈’的信息。
‘Je te gribouillerai des cartes me un grand explorateur’
‘我会像一个伟大的探索家般为你绘制指南’
‘在你失去方向的时候,它能让你不那么害怕’
‘它会阻止你奚落这世界,它会强迫你看到最坏的事’
‘我见证你的愿景,也倾听你的桎梏’
唱到这里,陈昱白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直视着镜头,眼神好似能够穿透屏幕,与每一个在屏幕前、在观众席上挣扎的灵魂对话。
朦胧浪漫的夜风中,他对着自己、对着所有人轻声呢喃:
‘当你打破束缚你的牢笼’
‘我们将去往乌托邦’
……
‘所以,向外迈出那一步吧!’
副歌部分的编曲逐渐丰满。
和声的层层叠加,营造出一种“破茧而出”的听觉震撼,恰如其分地呼应了歌词中“打破牢笼”的意象。
对自由的渴望与对未知的探索,是根植在所有人心里的,每个人都有着走出牢笼、走出束缚的念想。
所以,歌曲的共鸣足以直击灵魂。
歌曲再次进入间奏。
陈昱白并没有回到舞台中央,而是随意地坐在了舞台边缘的台阶上。
他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还在轻轻打着节拍,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很自由的极致松弛状态。
前排的观众因为这样的‘近距离’,显得很是激动。
重复的旋律响起。
却有着微妙的变化。
原本清冷厚重的法式鼓点被弱化,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轻柔舒缓的韵律,完美贴合了通用语的呼吸节奏。
诸多专业人士疑惑之际,陈昱白忽地站起身。
这一次,他唱的竟然是粤语。
‘何妨如一颗星闪过,忘记缤纷的灯’
‘随一本书解困,逃出心中斗争’
这是平行世界中歌名为《一人行》的歌词。
北洲观众听到熟悉的语言,眼睛瞬间就亮了。
陈昱白用他独特的、带着颗粒感的嗓音,唱出与法语版不同的歌词,比起自由与冒险,更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给了自己一个温暖的拥抱。
‘无人烦扰的机舱,无风高低升降’
陈昱白的声音愈发温柔。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在旷野里对着焦虑说再见的西方行者。
他变成了一个坐在窗边、对自己说“没关系,慢慢来”的东方归人。
屏幕上的杂乱线条开始逐渐瓦解。
一片璀璨的星空和无边无际的蔚蓝大海,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冲出心中窄巷,远景应该好看’
他唱得极轻,却极有力量。
这不是在教你如何去战斗,而是在告诉你:你并不缺乏勇气,只是需要一点温柔。
唱到这里,他又重新回到了法语版的副歌。
‘Et quand tu briseras ta cage’
‘当你打破束缚你的牢笼’
……
……
‘Alors viens jouer dehors’
‘所以向外迈出那一步吧’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舞台上的灯光并没有立刻亮起,而是维持着那片星空的静谧长达五秒。
这五秒,像是留给所有人的“自我和解”。
当灯光重新聚焦在陈昱白身上时,他的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这会儿正在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镜头拉近时,他才放下麦克风,深深地向观众鞠了一躬。
一秒。
两秒。
三秒。
现场又双叒叕被‘引爆’。
热烈的掌声,伴随着不停喊‘安可’的呼声,无一不在说明陈昱白将这首歌演绎的极好。
没有很高的音调、没有可以炫技的部分,但这首歌有种直抵心灵的宿命感,如同夜风中的散文诗,能抚慰灵魂。
嘉宾席上,其他选手都在很早之前停下了所有动作,专注地听起了这首歌。
“这首歌的编排实在太好了。”
克莱菲亚的声音,出现在所有人耳中。
一同传出的,还有莉迪亚的回应:
“是啊,我差点忘记了我还在比赛现场。”
“有种想要立马放下所有工作,赶紧出去旅行的冲动。”路易斯也紧跟着表达了下自己的感受。
他的话引得众人纷纷赞同。
与他们想法一致的,还有许多乐评人。
其中最多人关注、实时评价歌手表现的某西洲乐评人,就在最新发布的这首《dehors》的评论区这样写道:
[陈昱白不是在唱歌,更像是在做手术,用音乐的方式给这个时代的精神内耗,做了一场很温柔的心理手术]
这样的评价,点赞数正在以每分钟数十万的速度上涨着。
而舞台上,陈昱白已经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缓缓走下台阶。
他选择这首歌,其实是很冒险的。
前有克莱菲亚超高难度炫技、多莉甜美与性感结合的自信洒脱,后有金夏娜强度极高的唱跳、路易斯字句缠绵的抒情,陈昱白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选哪首歌比较好。
在他看来,子规老师的歌曲质量,自然要比这些歌更好更优秀。
问题是,他的唱功、他的表现,能比其他选手更好吗?
最终一番纠结之下,陈昱白还是决定按照原计划,直接选择《dehors》。
他选择相信自己练习了最多次的法语歌!
陈昱白一步步走下舞台时,还在用眼角余光留意着观众们、乃至评审团的反应。
说实话,有了前面几人的‘超常发挥’,他还真看不出来,自己到底是唱的很成功,还是和其他人差不多。
所以他完全没有松口气的感觉,反而心里七上八下的。
特别是待会儿卢锡安即将登场……
陈昱白一边在心里默念‘表情管理’,一边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卢锡安早就去了后台提前准备。
镜头给到陈昱白时,他两手交握,指尖泛白。
“他这是在紧张?”陆晚星敏锐地观察到了这点。
“都唱完了,还紧张什么?之前也没看他这样。”
“可能今晚压力格外大。”陆晚棠了然道,“之前他可以从观众反应感觉到自己唱的是不是比其他人更好,这一回,观众给他的回馈不如其他人。”
这完全是因为歌曲风格不一样吧?
比如听那些舞曲,观众会不自觉宣泄情绪、甚至手舞足蹈;听蓝调的话,往往会更克制,完全沉浸其中。
陆晚星心想,陈昱白这么紧张,要真是姐姐猜测的这样,那跟‘无理取闹’有什么区别?
【《dehors》:加拿大音乐人Jordann创作并发行的法语歌曲;《dehors(中法合唱版)》:由曾舜曦与法国音乐人JoRdANN共同演绎、林若宁填词的双语歌曲,改编自原版法语作品并融入粤语歌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