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两日,过了扬州,继续北上。
楚沉甯处理好伤口后每日站在船头,从日出站到日落。
小顺子起初还劝她进舱歇息,劝了两回见她不为所动,便不敢再劝,只每日按时送水送饭,偶尔壮着胆子答她几个问题。
第三日午后,船过淮安,运河两岸的景色从水乡泽国渐渐变成平畴沃野。
楚沉甯正望着岸边劳作农人出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她回头,押送船不大,除了她乘坐的这一艘,后面还跟着一艘更小的船只,隔着二十丈的距离,用绳索连着。
那艘船她前两日就注意到了,只是没问。
此刻那艘船上正乱成一团,有人在大喊大叫,有人在船板上跑来跑去,还有女人的哭声,尖利而绝望。
楚沉甯看向舱门口探头探脑的小顺子,“那是什么船?”
小顺子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脸色变了变,支吾道:“回娘娘…那是、那是押送犯官的船。”
“犯官?”
“是…是这次南巡期间拿下的,说是卷入科场舞弊案,皇上龙颜大怒,判了满门抄斩,先行押解回京…”
“满门抄斩。”楚沉甯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那艘船上,“那船上有女人?”
小顺子点头,“犯官的家眷,老老少少十几口,都在那船上押着…”
话音未落,那艘船上的哭声变得更加凄厉,夹杂着“来人啊”“救命”的呼喊。
一个太监模样的人跑到船尾,朝这边大喊:“快叫大夫!有人不行了!”
押送船上的几个太监面面相觑,谁也没动。毕竟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运河上,哪来的大夫?
楚沉甯收回目光,看向小顺子,吩咐道:“把船靠过去。”
小顺子愣住了,“娘、娘娘?这是…”
“我说,把船靠过去。”
小顺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她的眼神堵了回去。他转身就跑,跑去跟船工传话。
两艘船缓缓靠近,隔着三尺距离并排停下。
楚沉甯踩着跳板走过去,脚腕上的镣铐哗啦作响。
那艘船上比她的船更加不堪:十几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挤在狭小的舱房里,有的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有的抱着孩子低声哭泣,还有两个年纪大些的妇人正围着一个躺在地上的年轻女子,急得直掉眼泪。
“让开。”
楚沉甯开口,声音不高,那几个妇人下意识地让出一条路。
她蹲下身,看向那个躺着的年轻女子。大约十五六岁年纪,穿着虽已皱巴巴却仍能看出质地上乘的衣裳,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双手紧紧捂着腹部,疼得浑身发抖。
楚沉甯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她又掀开那女子的袖口,按了按脉搏,快而细弱。
她的目光落在那女子紧紧捂着腹部的姿势上,又看了看她嘴角隐隐的苍白。
“她今天吃了什么?”
旁边一个妇人抽抽噎噎地回答:“没、没吃什么…就早上喝了一碗粥,是船上发的…”
“粥里有什么?”
“粥里能有什么,就、就是白粥啊…”
楚沉甯没再问,她让那女子张嘴看了看舌苔,又问了几个问题:最后一次月事是什么时候、从前有没有过腹痛的毛病、家里有没有人得过同样的病。
那女子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断断续续地摇头。
楚沉甯站起身,环顾四周。这艘船比她那艘还要简陋,连个像样的舱房都没有,更别说药物器具。
她看向押送这艘船的太监,问:“你们船上有没有醋?”
太监一愣,“醋?”
“对,醋。还有姜,有没有?”
太监茫然地摇头,“没、没有…”
“酒呢?”
“酒…有、有半坛子烧酒,是奴才自己…自己…”
“拿来。”
太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小顺子。小顺子拼命使眼色,别惹她,赶紧照办。
太监一溜烟跑去拿酒。
楚沉甯又看向那几个妇人,“你们几个手脚方便的把她上衣解开,用凉水擦她的腋下和腿窝。水要凉,越凉越好。”
妇人们面面相觑。
“愣着干什么?想让她死?”
听到这严厉的语气她们这才动了,七手八脚地去打水、解衣裳。
楚沉甯蹲回那女子身边,握住她的手。那女子的手滚烫,手指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她睁开眼睛,艰难地看向楚沉甯。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即使此刻疼得泪眼模糊,仍能看出原本的清亮与灵动。那眼睛里此刻满是痛苦,还有恐惧,是对死亡的恐惧。
“别怕。”楚沉甯说,声音很轻,“你不会死。”
那女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
太监把酒坛子抱来了。
楚沉甯接过来,打开封口,闻了闻,是普通的烧酒,度数不算高,但够用了。
她倒出一些在手心,搓热了,然后按在那女子的小腹上,顺时针缓缓揉动,“拿块布来,蘸上酒,敷在她肚脐上。”
妇人照做。
楚沉甯继续揉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那女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潮红也退了些。她不再发抖了,只是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楚沉甯站起身,对那几个妇人说:“让她睡。醒了之后,只给她喝温水,什么都别吃。明天如果还发热,用酒擦她的手脚心。”
妇人们连连点头,看她的眼神里满是感激与敬畏。
楚沉甯转身要走,感觉衣角被人扯住。
她低头一瞧,是那个年轻女子,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用尽力气扯着她的衣角。
“你…”那女子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谁…”
楚沉甯看着她。
十五六岁,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却因为父亲的“罪”,被押在这艘臭气熏天的船上,等着满门抄斩的那一天。
她的眼睛里除了痛苦和恐惧,还有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不甘心,一种我不该就这样死了的不甘心。
楚沉甯见过这种眼神,是在她自己身上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