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民太过热情,辛季的鞋都被踩掉了。
等他打着赤脚从人群蹦出来的时候,沈筝几人已经跑了个没影。
他拎着鞋站在原地,迷茫至极。
旁边的讨论声钻入他耳中:“这小子咋看着这么眼熟呢?”
“这鼻青脸肿的,你能看出来个啥?”
“嘶,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就县里遭贼那天......”
辛季赶紧拿鞋挡住了脸。
“辛骇里!”
正当他无措之时,突然听见有人用气声喊他:“这儿!这儿呢!快过来!”
往街角一瞧,方子彦的手已经挥出了残影。
顿时,他热泪盈眶。
就知道沈大人不舍得真的抛下他。
毕竟他是按察使之子!
辛季!
......
种植红薯的公田外有个晒坝,因其坝形像梨,县民们便顺口唤它作“果子坝”。
果子坝归县衙所有。
在沈筝任县令之前,这个晒坝对县民而言,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摆设——县衙宁愿让坝子空着,让秋风在上面空打卷儿,都不许他们在上头晒谷子。
直到去年秋收,沈筝下令开放了果子坝,县民们才敢挑着担子踏了进来。
待到今年秋收,来果子坝晒谷子的县民们,早已轻车熟路了。
辰时五刻。
天光是金色的,坝中地面也是金色的。
稻谷被摊得匀称,百姓一边用竹耙来回翻着,一边高声谈笑。
“我这已经晒得差不多了,明儿便不陪你们了啊!”
“这么快?再晒两天呗!免得后头阴雨天一到,谷子就霉了!”
“那不能!沈大人给咱这稻子好着呢!没那么容易霉!我就想赶紧扒拉两成出来,送到县衙去,早些把粮税交了!”
辛季刚跟着沈筝踏入果子坝,便听见了这句话。
他看着眼前地上一片金毯,惊讶极了:“你们同安县的人,交粮税都这么积极?”
这简直匪夷所思。
虽然他没当过官,但也知道,每年金秋时节,便是地方衙门和百姓斗智斗勇的时候。
这头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少交两斤税。
那头挖空心思琢磨如何多收两斤税。
哪有像同安县这样的?
辛季正惊讶着,便见前方几个县民贼头贼脑地凑在了一块儿。
直觉告诉他——有猫腻!
不顾沈筝不赞同的目光,他轻手轻脚凑了上去。
但听其中一个县民说:“悄悄告诉你们,我准备......多交二十斤上去!”
“?”
辛季挖了挖耳朵。
应该是听错了。
他把脑袋凑得更近,又听另一个县民道:“才二十斤?我昨晚和我家老婆子商量了一下,准备多交五十斤。”
“五十斤?!”旁边几个县民还没来得及惊讶,辛季已经喊了出来:“你和你家老婆子没事儿吧?五十斤米,说多交就多交啊?县衙给你们下蛊了是不是?”
“哎哟嚯——!”
几个县民被吓了一跳,捂着心口转头:“你谁啊!谁让你说我们县衙坏话的?”
辛季:“?”
“不是,你们没事儿吧?”他故意招手吸引住他们目光,不让县民发现后面沈筝的身影,又道:“干嘛要多交粮税?留着自己吃啊!吃不下拿去卖了也成啊!”
“关你什么事儿啊?”县民们满脸戒备,后退道:“今年我们家家户户都收了好几千斤谷子,五十斤算得了什么?我们就想让大人乐呵乐呵,咋的了?”
辛季闻言脖子一支,嘴巴一张,彻底无语住了。
多交粮税......就为了让沈大人乐呵乐呵?
疯了。
这个世界疯了。
他回过头,想夸沈筝“御民有方”,却见沈筝一行人已经绕过了晒坝,朝公田栅栏门走去。
“等等我!”他赶紧提腿追上。
几个县民的声音戛然而止,齐齐揉眼:“那、那边那个......是不是咱大人啊?”
......
“沈大人!沈大人!”
田埂上,辛季一脚深一脚浅地追上了沈筝:“您想不想知道,方才那几个农户说了什么?”
沈筝摇头,观察着田里的作物。
萝卜。
白菜。
长得都还挺不错的。
“您真不想知道啊?”辛季穷追不舍。
沈筝刚想开口,又有一人从后方追了上来:“沈大人!沈大人!”
辛季还没回头,直接被这人挤下了田埂。
来人头戴草帽,跑到沈筝面前,急忙作揖告罪:“不知您前来,小人来迟,请您恕罪!”
看着眼前黑黝黝的人,沈筝恍惚了半瞬:“王......有福?”
红薯苗下地那日,许云砚特意去王家庄子挑了个人前来看管,便是王有福。
王有福喜不自胜:“是!小人王有福!”
他没想到,沈大人竟还记得自己......
沈筝笑了笑,朝红薯地走去。
远远望去,两亩薯地像块黄绿毡子铺在田间。
再走近些,藤蔓在地面交织,其中褐色老藤占了大半,看起来脆生生的,几乎没了生机。
“这菜都死了啊。”辛季方才被王有福挤下田埂,此时还怀恨在心,明着给王有福上眼药:“啧,沈大人,你找的这个管事也不行啊,就这一亩三分地的,还能把菜种死了。”
王有福眼睛都吓圆了,脸色涨红:“您、您可别胡乱讲,这个作物就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辛季压根不信。
菜叶都枯死了,还吃什么?
他走到沈筝身旁,语重心长:“沈大人,您虽然懂水稻,但可能不懂这些蔬菜。您看哈,这叶子黄了,就是不能吃了,您可不能被他给忽悠了......”
王有福闻言嘴角暗中抽了抽,脊背一松。
得,原来这小子是个彻头彻尾的外行。
若沈大人都不懂菜蔬,那这世上便没有懂菜蔬的人了!
沈筝没理会辛季的话,屈膝蹲下,捻起一截老藤瞧了瞧,又抬手拨开了覆在土上的藤蔓。
沙瓤地上已经生了不少细缝。
这缝,是被膨大的薯块撑开的。
沈筝心中彻底有了底。
起身绕着红薯地转了一圈后,她笑着对王有福道:“近些日子看好地里,记住,不翻蔓,不浇水,掐嫩梢,清杂草。最多再过半个月,便可收获了,到时本官再过来。”
王有福一一记下。
辛季在旁挠头。
收获?
收什么?
地里这些干藤蔓吗?
琢磨半晌后,他猜测,这些藤蔓可能是某种名贵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