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生扶着重伤的吴天翊,一步一挪地隐入夜色深处。
两人专挑帐幕阴影与泥泞小道走,避开一队队巡逻而过的黑狼卫,瘦小的阿生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撑着几乎晕厥的吴天翊,每走一段路都要停下来喘口气,小脸上满是汗水与尘土。
吴天翊伤势沉重,每动一下都牵扯刀伤箭创,冷汗浸透了衣衫,却强忍着不发出一声痛哼,只靠着阿生的搀扶艰难前行。
此时的他心中满是愧疚与不安,总觉得自己这一走,定会给那对善良母子招来泼天大祸,却不知一场灭顶之灾,已然朝着贱奴帐席卷而来。
其实吴天翊不知道的是,阿生母子二人带着他离开不过半柱香功夫,巴特尔便亲自带着几名亲信黑狼卫折返西北角草垛。
他心中本就被贺兰虎的严令逼得焦躁万分,找不到吴天翊,他与整个黑狼卫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没多久,一名士卒在拨弄干草时,指尖忽然触到一片黏腻湿冷之物,凑近火把一看,竟是大片暗红发黑的血迹,还夹杂着几缕破碎的锦缎衣料 —— 那是吴天翊身上所穿,绝非贱奴所有。
“巴特尔大人!这里有血迹!人肯定藏过这里!”一名黑狼卫大声喊道。
巴特尔脸色一沉,蹲下身仔细查验,血迹新鲜未干,显然人刚被转移不久。
他当即厉声下令:“顺着血迹与拖拽痕迹追!那小子重伤跑不远,定是被人藏起来了!都侯大人说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搜,给我继续搜!”
一众黑狼卫手持火把,顺着地上隐约的痕迹一路追查,很快便冲到了贱奴帐外围。
只是沿途痕迹早已被阿生娘细心用尘土掩盖,加上贱奴帐内泥泞杂乱,脚印与血渍混作一团,根本无从分辨具体藏在哪一顶帐子。
巴特尔怒不可遏,青筋暴起,当即挥手示意手下围堵整个贱奴帐,粗哑的嘶吼声划破夜空,带着不容置喙的狠戾:
“所有人都给我出来!全部集合!敢躲在帐里不出来者,格杀勿论!”
火把通明,映亮了这片肮脏破败的角落,衣衫褴褛的老弱妇孺被黑狼卫粗暴地拖拽出来,男女老少挤作一团,人人面露惊恐,瑟瑟发抖。
他们早已习惯了北蛮人的残暴,更知晓这所谓的黑狼卫统领巴特尔的狠辣,此刻只敢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惹祸上身。
一名黑狼卫见人已到齐,上前一步,对着人群高声嘶吼:“你们中是谁藏了那受伤的汉人小子?!”
“若是主动交出来,尚可饶你们一命,否则,今日便让你们全都喂狼,埋进这草原喂土!”
说罢,他弯腰从身后士卒手中拿过一块染血的锦缎 —— 那是方才在草垛旁找到的,正是吴天翊身上所穿锦袍的碎片,狠狠扔在人群面前的泥地上,用脚碾了碾,一脸鄙夷与凶戾地看着眼前这群瑟瑟发抖、如同蝼蚁般的贱奴,眼神里满是不屑与残忍。
人群死寂一片,无人应声。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交出人是死,隐瞒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谁也不敢率先开口 —— 巴特尔的手段,他们早有耳闻,一旦开口,不仅自己要死,全家都要被牵连。
巴特尔耐着性子等了片刻,见依旧无人回应,又示意另一名黑狼卫再问一遍,可人群依旧死寂,只有压抑的喘息与细微的颤抖声。
经过多次呵斥、追问,始终无人开口,巴特尔心中的怒火彻底被点燃,眼底翻涌着嗜血的凶光。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脚狠狠踹在方才高声喝问的黑狼卫,那黑狼卫猝不及防,连退了好几步,还没站稳就慌忙低下头,身子躬得极低,连正眼都不敢看巴特尔。
“我再问一遍!是谁藏了受伤的汉人少年?!” 巴特尔拔出腰间弯刀,刀锋在火光下泛着森寒光芒,刀刃上还沾着沿途搜寻时留下的血渍,“主动交出人来,既往不咎!谁敢隐瞒,整个贱奴帐,鸡犬不留,一个活口都不留!”
可下面依旧是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死死低着头,浑身发抖,除了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就只有寒风卷过帐子的猎猎声响。
巴特尔见无人应声,眼中凶光暴起,草原汉子的暴戾彻底炸开,挥刀指向身边抖成一团的老者怒吼道:
“一群不开窍的贱奴!既然都不肯说,那就先宰了这老东西,用他的血,给你们醒醒脑!”
寒光一闪,老者惨叫一声便倒在血泊之中,鲜血溅在巴特尔的靴上,他却面不改色,眼神依旧冰冷刺骨。
“还不说是吧?继续杀!” 巴特尔冷酷下令,语气里没有半分怜悯,“草原的狼都比你们懂事!给我杀,一个接一个杀,杀到有人肯开口为止!”
又一名怀抱婴儿的妇人被黑狼卫拖出,巴特尔没有丝毫犹豫,弯刀一挥,妇人连同怀中的婴儿一同倒在血泊之中,鲜血流淌在泥泞的土地上,触目惊心。
周围的人有的吓得瑟瑟发抖,面如死灰,有的怒目圆睁,却敢怒不敢言,即便满心悲愤,也依旧无人开口吐露半个字。
此时阿生娘站在人群之中,她浑身冰冷,牙齿死死咬着嘴唇,嘴角渗出鲜血。
她看着眼前一幕幕惨状,看着巴特尔如同屠戮牲畜一般,杀害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心中剧痛如绞,几乎要窒息。
她清楚,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整个贱奴帐的人都会被屠戮殆尽,无一人能幸免。
她救吴天翊,本是心存善念,甚至说是为自己那可怜的儿子找条出路,可如今却要连累这么多无辜之人送命,这又是她万万不能承受。
一边是自己的性命,一边是满帐无辜者的生死,当然还有远走的阿生与吴天翊!
当然她也知道自己是不能说出他们的去向,一旦说出,阿生就再也没有机会逃离这人间炼狱,吴天翊也会被巴特尔抓住,她所做的一切都将白费。
思虑再三,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终究缓缓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
“住……住手!是妾…… 妾身救了那名少年…… ”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有感激,有愧疚,更多的是担忧。
此时巴特尔眼中凶光大盛,几步冲到她面前,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狠狠拖拽到场中,一脚踹跪在地上。
破旧的衣衫被扯得破碎,露出布满伤痕与冻疮的身躯,粗糙的地面磨得她膝盖生疼。
“人在哪?!快说!那小子藏在哪?!” 巴特尔用刀背狠狠抽打在她的脊背,力道之大,让她瞬间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泥土。
她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一声不吭,只是死死低着头,眼底藏着一丝决绝。
“哼,倒是条硬脖子的母狗!” 巴特尔见状,怒火更盛,一把揪住她的头发狠狠往上扯,“给我打!往死里揍!我倒要看看,你这副骨头能硬到几时!”
几名黑狼卫立刻上前,手中的棍棒如雨点般落下,砸在她的脊背、肩头、四肢,每一击都痛入骨髓,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她痛得浑身抽搐,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在地,嘴角不断溢出血沫,视线渐渐模糊,几次想要脱口说出阿生与吴天翊的去向。
可脑海中只要一浮现阿生瘦小的脸庞,想到儿子终于有机会离开这暗无天日的贱奴帐,一股莫名的力量便从心底涌出。
为母则刚,纵使粉身碎骨,她也绝不能拖累儿子,绝不能毁了儿子唯一的生机!
“我…… 我不知道……” 她气若游丝,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却依旧不肯松口。
巴特尔勃然大怒,见严刑拷打无用,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当即下令:“既然她不肯说,就给我用最狠的刑!让她尝尝,背叛都侯的下场!”
黑狼卫立刻上前,用粗糙的绳索捆住她的四肢,分别系在五匹烈性的战马身上。
巴特尔亲自走到战马身旁,眼神冰冷地扫视着场中瑟瑟发抖的奴隶,又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女人,厉声喝道:“最后问你一次,人在哪?!”
女人艰难地抬起头,嘴角挂着血痕,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对阿生的牵挂,她摇了摇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妾身…… 妾身不知道……”
“好!好得很!” 巴特尔怒极反笑,猛地挥下马鞭,“拉!给我狠狠拉!让所有人都看看,隐瞒都侯命令的下场!”
马鞭落下,五匹烈马同时发力,巨大的撕扯力瞬间传遍女人的全身。
撕心裂肺的剧痛席卷全身,筋骨寸断,皮肉开裂,她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声音响彻整个贱奴帐,听得所有人心惊胆战,不忍直视,纷纷低下头,不敢再看。
痛!痛得神魂俱裂,痛得恨不得立刻死去!
她几度晕厥,又被剧痛生生疼醒,意识涣散之际,全靠对自己儿子——阿生的执念支撑着。
她死死咬着牙,满口牙齿几乎咬碎,血沫不断涌出,喉咙早已嘶哑得发不出声音,却始终没有吐露半个字,哪怕身体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哪怕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她的目光,艰难地转向阿生离去的方向,此时的她眼中没有恐惧,有的只是无尽的牵挂与期许!
仿佛在默默叮嘱自己那可怜的儿子——阿生,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一定要逃离这里,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
“再拉!” 巴特尔面色狰狞,再次挥下马鞭。
此时就见五匹烈马再次发力,凄厉的惨嚎戛然而止!
鲜血飞溅,染红了贱奴帐的土地,也染红了巴特尔的衣袍,女人残破的身躯被生生撕裂,五马分尸,死状惨烈至极,连一块完整的尸骨都没有留下!
直到生命燃尽的最后一刻,她依旧圆睁着双眼,头颅艰难地、固执地朝着阿生离去的方向歪斜着。
那是道不尽的牵挂,是至死不休的期盼,所有的温柔与刚烈,所有的爱与不舍,便在这一刻,永远凝固成了寒夜里的一抹血色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