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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府马车上,温以缇望着京城依旧烟火繁盛的街巷,一路心绪沉沉,思绪纷乱。

车驾抵达温府,刚踏入院落,便听见前厅传来阵阵嘈杂争执声。

管家快步迎上,担忧得仔细打量着她:“二姑娘,您回来了。”

温以缇浅笑着安抚:“管家伯伯放心,我一切安好。府中这般喧闹,可是出了何事?”

管家面露难色,欲言又止,终究如实回道:“府里来了位客人,执意要见您,说见不到您便不肯离去。”

温以缇眉梢微挑,淡然道:“无妨,带我去看看。”

她移步大堂,尚未走近,便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焦急恳切的哀求声:“求大太太通融,让我见见温大人!此事万分紧急,见不到温大人,我家公子性命难保,求你们行行好!”

崔氏耐心劝慰:“缇儿方才传召入宫,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不如你暂且回去等着,待她回来,我们自会派人寻你。”

那人却万分执拗,语气带着哭腔与急切:“不行!多耽搁一刻,我家公子便多一分凶险!谁也不知温大人归来后是否愿意见我们,今日我务必请温姑娘前去一见我家公子!”

崔氏又气又急,出声斥责:“我温家以礼相待,你却在此咄咄逼人!你家公子身染疫病,反倒执意要寻我家缇儿相见,究竟是安的什么心思?”

对方连忙辩解:“大太太放心,我们防护周全,绝不会传染温大人!贵府三老爷此前也曾探视我家公子,不也是安然无恙!”

话音未落,温以缇已然迈步走入大堂。

崔氏一见她回来,瞬间面露急色,连忙悄悄朝她使眼色。

堂中跪地的女子瞥见温以缇的身影,眼前骤然一亮,连滚带爬扑上前,死死攥住她的裙摆,泪眼婆娑。

“温大人!温姑娘!奴婢总算等到您了!求您发发慈悲,见见我家公子吧!”

温以缇垂眸望去,望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一时有些恍惚,迟疑开口:“你……可是惜月姑姑?”

时隔十余年再见,昔日尚且年轻利落的惜月姑姑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她鬓角有些染霜,面容带着细纹,此刻衣衫凌乱、发髻松散,与记忆里的模样判若两人,也难怪温以缇一时未能将她认出。

惜月见温以缇认出了自己,瞬间喜极而泣:“正是奴婢!没想到姑娘还认得我!”

她连忙再度苦苦哀求:“求温姑娘移步一见,我家公子当真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只能与您商议。”

温以缇眸光微动,似想起些什么,轻声道:“也罢,带我去见江恒吧。”

崔氏当即上前拦住她,满脸焦灼:“不许去!缇儿,你一路奔波刚回京,身子本就亏虚。他身染疫病,纵使防护周全,也难保万无一失!

再者,外头那些人此刻都盯着你们刚回家这几个,你贸然私见江恒,若是被人撞见,流言四起,你们早已无甚牵扯,何必冒险!”

惜月急忙慌忙辩解:“不会的!绝对不会出事的!”

温以缇淡淡一笑,温声安抚崔氏:“母亲放心,去一趟便回,即便被人看见,也算不上什么,陛下也是知晓的,何况,我本就有事要当面问他。”

崔氏见她心意已决,沉吟片刻,立刻吩咐韩妈妈:“取全套防护物件来!江家的防护,我信不过!”

韩妈妈应声连忙备办。

不多时,温以缇穿戴整齐,周身防护严密、遮挡严实,随后登上了一辆极为寻常的马车,悄然动身前往江恒的小宅院。

途中,惜月低声同温以缇坦白:“温姑娘,当年您与公子往来的书信,全是奴婢私自扣下的,是奴婢罪孽深重,您万万不要怪罪公子,他心中一直记挂着您。”

温以缇不等她说完,淡淡出声打断:“可你如今安然守在他身边,可见江恒的确宅心仁厚。”

惜月脸上顿时满是愧色:“当年事发,奴婢再也不能回到公子身侧。还是公子染病卧床,身边无人伺候,府中下人皆避之不及,奴婢才得以破例留下来照料他。”

说罢,惜月又絮絮叨叨说起江恒年少和温以缇的旧事,皆是旁人不曾知晓的过往,全然站在她的视角娓娓道来。

温以缇本无心细听,奈何惜月不停诉说,她只得无奈开口:“除却这些 便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吗?”

惜月闻言一怔,片刻后轻叹:“公子迎娶郡主之后,日子过得难行。”

提及毓敏郡主,惜月眼底情绪复杂,隐隐还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怨怼,这般模样让温以缇心下微感意外。

江恒当初若没有毓敏郡主从中扶持,根本无法重归世子之位,仕途更不可能一路步步高升。

这般说来,她本该要感念郡主的扶持之恩。

不过,温以缇并未顺着这个话题追问深究,一路沉默不语。

不多时,马车便抵达那处隐蔽小院。

天色昏沉晦暗,惜月下车后环顾四周许久,确认四下无人,才引着温以缇下车。

温以缇打量这座小院,惜月上前叩门,片刻便有小厮快步开门,打量了温以缇一眼,默不作声躬身行礼,开始为温以缇熏着艾。

而惜月则是在一旁再次穿戴防护好……

一行人一同走入院内。院中混杂着草药、尘土交织的刺鼻气味,最深处的屋舍里,不断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惜月将温以缇领到院落正中,满怀歉意低声道:“温姑娘,天寒地冻,只能委屈您在此。”

说罢她轻叩内室房门,扬声禀报:“公子,温姑娘来了。”

屋内撕咳之声骤然停歇,沉寂许久,才传出一道沙哑压抑、强撑着平稳的嗓音:“你来了。”

温以缇平静应声:“我来了。”

惜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带着下人尽数退远,院中只剩二人隔门相对。

门内的江恒率先开口,满是愧疚:“委屈你冒这般风险前来。你大可安心,我反复试过,这般层层隔断,疫病绝不会传出。”

温以缇默然未语,江恒又轻声叹道:“我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疫病并非不治之症,我所着《疫中求民方略集》里记载数套稳妥良方。你身为永宁伯爵府世子,怎会寻不到良医诊治?到底是何缘由?”温以缇直言发问。

她心中早有揣测,托着三叔告知温家人她出事的消息……特意传信嘱咐秦晓晓一行人保下她。

若非遇上迫不得已的绝境,江恒绝不会寻她,

屋内江恒缓缓出声,语气藏着苦涩:“我这身病痛,不是治不好,是不敢好。”

温以缇微微挑眉,对此并不意外,也难怪他拖着一身病没有痊愈。

江恒并未纠缠方才的话题,转而正色开口:“鸿胪寺通敌的全部证据与线索,我早已尽数交到你三叔手中。此事遮掩不了多久,很快便会东窗事发,你务必提早做好筹谋。”

温以缇心中瞬间了然,他说的正是高丽和一些人私通之事。

鞑靼、瓦剌、高丽联手大举进犯边境一案,此事背后牵扯朝中不少官员,文家、钟家这些人是脱不了干系的。

正熙帝连秦晓晓一行人的动静都一清二楚,朝中官员私通外敌的内情,他又怎会毫无察觉?

他是在暗中静待时机,打算一网打尽所有涉案之人。

温以缇静声开口:“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江恒闻言低低一笑:“你心思剔透,未必猜不透,不如试试?”

温以缇无奈轻叹:“你都病成这样,还有心思打哑谜?就不怕没等我猜完,你一命呜呼?”

江恒语气淡然:“若是当真如此,便是我江某人的命数。”

温以缇顿了顿,转而问道:“你的妻儿呢?你卧病至此,他们不曾前来探望?”

江恒缄默不语,并未作答。

温以提心中已然了然,不由得带几分嘲弄笑道:“这般看来,你反倒不如年少时通透机敏。”

江恒低声回道:“年少之时,至少活得无忧顺遂。可我从未后悔长大,唯有变强,方能做成心中想做之事。

若非秦姑娘一行人沿路护你,你此番边境之行,怕是难以活着回京。你真当安远侯权势无边?即便他领兵驰援,也未必能及时赶到护住你。”

温以缇不可否认,当初江恒托秦晓晓照拂自己,确确实实是帮她渡过险境。

江恒下意识解释道:“我与她不过偶然相逢,当初是我出手救了她。相处之下,我发觉她身上许多地方与你相似,才多番暗中照拂。”

不等他多说,温以缇抬手打断:“不必再说这些,先说要紧事。”

江恒沉寂片刻。

“我这身病,是皇后所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