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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企划事务所。

这间位于半地下的逼仄办公室,此刻正被一种近乎病态的死寂所笼罩。往日里键盘的敲击声、廉价咖啡机的轰鸣声、以及夏美那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抱怨声,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发霉纸张、隔夜烟草与潮湿泥土的刺鼻气味。

须贺圭介站在窗前。

他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口胡乱地敞开着,露出底下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皮肤。下巴上的胡茬像杂草般疯长,眼眶深陷,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那扇半地下的气窗。

窗外,是积水。

连月来的暴雨,让东京的地下排水系统彻底超载。这间半地下事务所的窗户外面,原本是一个狭窄的采光天井,而现在,那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浑浊的微型水族箱。暗绿色的、漂浮着不知名垃圾的积水,死死地压在玻璃上,水面甚至已经漫过了窗框的下半部分。

然而,真正让须贺圭介感到震悚的,并非这令人作呕的积水,而是穿透水面、直刺进办公室的那道光。

那是阳光。

暴烈、纯粹、带着一种不可理喻的傲慢,从街道的上方倾泻而下。阳光穿透了浑浊的积水,在事务所沾满灰尘的木地板上,投射出一片扭曲、晃动的金色光斑。光斑中,无数细小的灰尘像失去重力的幽灵般疯狂飞舞。

须贺夹着香烟的手指僵在半空中,任由长长的烟灰摇摇欲坠。

天,晴了。

街道上方传来的声音,透过厚重的墙壁和积水,变得沉闷却又异常清晰。那是汽车轮胎碾过干燥路面的摩擦声,是行人们劫后余生般的欢呼声,是盛夏蝉鸣如海啸般席卷城市的轰鸣。

整个东京都在为这场奇迹般的晴天而狂欢。

只有须贺知道,这晴天背后,藏着怎样令人作呕的交易。

他机械地迈开双腿,皮鞋踩在散落着废弃稿件的地板上,发出干涩的声响。他走到窗前,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仰起头。视线穿过浑浊的水体,越过街道的栏杆,直刺向那片没有一丝云彩的蔚蓝穹顶。

太蓝了。蓝得像是一块巨大的、没有温度的塑料幕布,硬生生地罩在这座城市的头顶。

须贺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大脑在一阵阵地抽痛,酒精残留的眩晕感与眼前这过于明亮的现实相互碰撞,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呕吐欲。

他伸出手,握住了窗户的金属把手。

把手冰凉刺骨。他没有犹豫,也没有去思考后果,手腕猛地发力,向内一拉。

“哗啦——”

失去玻璃阻挡的积水,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野兽,裹挟着街道上的泥沙、落叶和不知名的污垢,咆哮着涌入这间半地下的办公室。

浑浊的水流瞬间冲刷过须贺的皮鞋,冰冷刺骨的触感沿着脚踝直逼小腿。水流漫过木地板,将那些堆积如山的超自然现象杂志、未完成的稿件、以及散落的空啤酒罐尽数吞没。纸张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像是一艘艘迅速沉没的破船。

须贺没有躲闪。

他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齐踝深的水中,任由那股腥臭的泥水弄脏他的裤腿。他仰着头,贪婪地、近乎自虐般地直视着那轮毫无遮拦的烈日,直到刺目的阳光逼得他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水。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得与这压抑氛围格格不入的手机铃声,在破败的办公室里突兀地响起。

须贺的身体猛地一震。他转过头,看向办公桌上那支正在震动的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像是一把精准的柳叶刀,瞬间切开了他强装镇定的外壳。

是萌花。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心的冷汗,这才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喂,萌花?”他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那是属于一个“可靠父亲”的专属声线。

“爸爸!”电话那头,小女孩的声音清脆、明亮,像是一只在阳光下振翅的百灵鸟,充满了无法抑制的兴奋,“你看到了吗?天晴了!太阳出来了!”

须贺的呼吸停滞了半秒。他看着脚下浑浊的积水,喉咙里仿佛塞满了一把干草:“啊……是啊,爸爸看到了。”

“太棒了!这样周末我们就可以去公园玩了!不用再待在屋子里了!”萌花在电话那头欢呼雀跃,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她外婆温柔的叮嘱声。

紧接着,小女孩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神秘感,凑近话筒说道:“爸爸,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哦!”

须贺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色。

“肯定是阳菜姐姐做的!”萌花的声音里充满了纯粹的崇拜与笃定,“阳菜姐姐是‘晴女’对不对?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太阳就出来了!上次在公园里,她也是这么做的!阳菜姐姐真的是神仙呢!”

童言无忌。

这四个字,在平时是多么可爱、多么令人会心一笑的词汇。然而此刻,萌花这句充满天真与喜悦的断言,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须贺的胸口,将他五脏六腑都砸得粉碎。

“……是吗。”须贺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萌花觉得……是阳菜姐姐带来了晴天啊。”

“当然啦!除了阳菜姐姐,谁还能让下了那么久的雨停下来呢?”萌花开心地笑着,“爸爸,你下次见到阳菜姐姐,一定要替我好好谢谢她哦!我要把最喜欢的画笔送给她!”

“好……爸爸会替你转达的。”

须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当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他仿佛被抽干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手机从他无力的指尖滑落,“吧嗒”一声掉进脚下的泥水里,屏幕闪烁了两下,彻底黑屏。

他没有去捡。

萌花那句“阳菜姐姐真的是神仙呢”,像是一句恶毒的诅咒,在他的脑海里无限回放。

周遭的一切声音——窗外的蝉鸣、水流的滴答声——都在这一刻迅速远去。须贺的瞳孔失去了焦距,记忆的闸门被粗暴地扯开,一段他拼命想要遗忘、想要用理智去否定的画面,以一种排山倒海的姿态,强行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那是几天前,在代代木废弃大楼的顶层。

破败的混凝土建筑,生锈的铁丝网,以及那座孤零零矗立在楼顶、朱红色的鸟居。

须贺记得当时的雨下得很大,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跟在帆高身后,想要把这个离家出走的麻烦小鬼强行带回现实世界。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那个名叫天野阳菜的少女,穿着单薄的衣服,站在鸟居前。她闭着双眼,双手紧紧合十在胸前。

起初,只是一阵微弱的气流。紧接着,违背物理法则的现象发生了。

地面积水中的水滴,开始一颗颗地脱离地面,缓缓向天空倒流。那些水滴在微弱的光线中折射出奇异的光芒,像是一场逆向的流星雨。

而站在水滴中央的阳菜,她的身体边缘,竟然开始泛起一种半透明的、如同水母般的微光。她的脚尖渐渐离开了地面,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着,向着那片混沌、压抑的雨云升去。

那一刻,须贺的大脑彻底宕机。

作为一个成年人,一个靠撰写都市传说和超自然现象杂志为生、骨子里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的成年人,他本能地拒绝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告诉自己,那是幻觉。是雨水模糊了视线,是风力太大造成的视觉错位。

所以,当帆高像疯了一样冲过去,当警察最终介入,他选择了退缩。他端起了成年人的架子,用“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乖乖回岛上去”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将帆高赶出了事务所,也赶出了自己的生活。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他争取萌花抚养权的资格。他没有做错。这是成年人世界里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可是现在。

看着这片毫无瑕疵的晴空,听着女儿在电话里天真的欢呼。

须贺终于无法再自欺欺人。

那个少女,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为了弟弟努力打工的十六岁女孩,真的把自己献给了天空。

而他,须贺圭介,不仅是一个旁观者,更是一个可耻的默许者。他用自己的懦弱和所谓的“成年人理智”,亲手将那个拼命想要抓住阳菜的少年,推向了绝望的深渊。

他为了自己女儿能在一个晴朗的周末去公园玩耍,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另一个同龄女孩用生命换来的阳光。

“哈……哈哈……”

须贺的喉咙里发出几声破碎的干笑,那声音比哭泣还要难听百倍。

他步履踉跄地向后退去,脚下被一本泡水的厚重字典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跌坐在那张破旧的真皮沙发上。

“吱呀——”

老旧的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水花四溅,弄脏了他仅剩的几分体面。

这张沙发,是帆高曾经睡觉的地方。那个少年总是蜷缩在这个角落里,盖着薄薄的毯子,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须贺低下头,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脸。粗糙的手掌摩擦着脸上的胡茬,却无法阻挡那种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令人窒息的恶寒。指缝间,似乎还残留着香烟燃烧到尽头的灼热,但那点温度,根本无法温暖他此刻如坠冰窟的心脏。

他是个混蛋。

一个彻头彻尾的、无可救药的成年混蛋。

【卧槽……大叔这段绝了。】

【他开窗放水进来那个动作,简直是神来之笔。水淹没了他的办公室,也淹没了他作为成年人的体面。】

【萌花的电话太诛心了。“阳菜姐姐是神仙”,小孩子只看到了奇迹,却不知道奇迹的代价是命啊!】

【须贺肯定后悔死了。他明明亲眼看到了阳菜升天的画面,却选择了装瞎。】

【他为了自己的女儿能过上正常生活,牺牲了别人的女儿。这就是社会的缩影。】

【沙发是帆高睡过的沙发……大叔现在坐在这里,肯定是想起了那个被他赶走的少年。】

【成年人的崩溃,往往就是一瞬间。不歇斯底里,但就是感觉整个人都碎了。】

演播厅内,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幕将这间被水淹没的半地下事务所,纤毫毕现地展现在所有观众和评委面前。

现场的灯光被调得很暗,配合着画面中那种压抑、潮湿的氛围,让整个演播厅的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

主持人深吸了一口气,打破了长时间的沉默:“各位观众,各位评委。剧情发展到这里,可以说是迎来了一个极具张力的情感拐点。森岛帆高被捕,天野阳菜消失,而一直作为‘现实规则代言人’的须贺圭介,此刻却在自己的堡垒里彻底崩溃。我们看到,导演用极度细腻的镜头语言和声画对立,将须贺内心的撕裂感展现得淋漓尽致。”

主持人转向评委席:“那么,面对这个已经被彻底改变的世界,面对自己内心的愧疚,须贺圭介接下来会做出怎样的选择?这段剧情又将如何推动整个故事的走向?余化老师,您怎么看?”

余化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冷酷,眼神中透着一种看透世俗的犀利。

“我认为,大家可能把须贺圭介想得太高尚了,或者说,太感情用事了。”余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演播厅里回荡,“从前面的剧情我们可以看出,须贺是一个典型的、被日本现代社会彻底异化了的成年人。他市侩、精明、懂得趋利避害。他开着一家专门报道猎奇新闻的皮包公司,本身就是靠消费大众的好奇心来赚钱的。”

他指着屏幕上跌坐在沙发上的须贺,继续分析道:“他现在的痛苦,是真实的。但这只是一种短暂的道德阵痛。大家不要忘了,他最大的软肋是他的女儿萌花,以及他正在争取的抚养权。在绝对的现实利益面前,个人的愧疚感是极其脆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