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澜在离两人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即便夜无咎已经废了,他也依然保持着谨慎。
他目光扫过花浅浅那张惨白死灰的脸,摇了摇头,似是遗憾,又似是嘲弄:“花师侄倒是刚烈,可惜了这副好皮囊。若是听话些,随老夫回天阙剑宗,做个侍剑童女,好歹还能留条性命。”
夜无咎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低着头,专注地用指甲一点点抠着花浅浅衣领上干涸的血痂,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曲子,那是江南水乡哄孩子睡觉的童谣。
沈观澜眉头微皱,这种被无视的感觉让他有些不悦。他手腕一抖,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剑尖直指夜无咎的后颈。
“行了,别在这演什么生离死别的戏码了。老夫看得腻味。”
沈观澜眼神骤然转冷,周身那股属于宗师高手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沉重。
“既然你这么舍不得她,那老夫便做件好事,送你下去陪她。”
话音未落,剑光已至。
这一剑,沈观澜没有用什么花哨的招式,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刺。但在内力的灌注下,这简单的一剑却快若闪电,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直奔夜无咎的咽喉。
按照常理,哪怕是垂死挣扎,夜无咎也该躲一躲,或者抬起手中的兵器挡一下。
可他没有。
在剑锋触及皮肤的那一瞬间,夜无咎甚至微微抬起了头,脖颈前伸,主动迎上了那冰冷的锋刃。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连那种标志性的阴狠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那种神情,就像是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看到了歇脚的客栈。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长剑毫无阻碍地切开了皮肉,割断了喉管。鲜血并不是喷涌而出,而是顺着剑槽,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像是被打破的泉眼。
夜无咎的身子晃了晃,却没有倒下。他依旧维持着跪姿,双手死死箍着怀里的花浅浅,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泡声,他在笑。
残忍又温柔,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感。
“浅……浅……”
因为声带被割断,这声音含混不清,但他还是努力地动着嘴唇,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着:
“我来……陪你了……”
“下辈子……我再也不做……让你生气的事了……”
“浅浅……你原谅我……好不好……”
最后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混入颈间流下的血河中,分不清是苦涩还是腥甜。
他的头颅缓缓垂下,重重地磕在花浅浅的肩膀上。两个人的血交融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沈观澜手腕一震,长剑从夜无咎颈项间抽出,带出一串血珠。
尸体歪倒在一旁,却依然紧紧纠缠在一起,哪怕死了,那姿势也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透着一股子至死方休的决绝。
“真是……”沈观澜皱着眉,甩了甩剑上的血,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巾擦拭着,“……疯子。”
他收剑入鞘,并没有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意,反而觉得有些索然无味。杀这样的对手,没有成就感,只有一种处理垃圾的疲惫。
他拿出怀里的书,古旧的兽皮封面上沾了些泥点,沈观澜用手指小心地弹去,指腹摩挲着那粗糙的纹路,感受着那里面蕴含的、足以让整个江湖为之疯狂的秘密。
“二十年了。”
沈观澜低声自语,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狂热。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此时,原本沉寂的夜空突然翻涌起墨色的云团。厚重的乌云像是要压在头顶的树梢上,云层深处,隐隐有紫色的电蛇游走。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天空好像破了一个大洞,顷刻间便将这片满是尸骸的树林笼罩在茫茫水雾之中。
雨水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将那原本浓稠的红稀释成淡淡的粉,汇聚成一条条蜿蜒的小溪,流向低处的草丛。
沈观澜站在雨中,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打湿了他的衣袍,却让他那颗因杀戮而躁动的心逐渐冷静下来。
“都解决了。”
他环顾四周。
所有知晓他真面目的人,都变成了这地上的尸体。
从此以后,他依旧是那个德高望重、受万人敬仰的正道魁首,天阙剑宗的宗主沈观澜。而浣花剑派勾结魔教、最终被魔教灭门的故事,将会成为江湖上流传的又一段谈资,至于真相如何,谁会在乎?
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哈哈哈哈——!”
沈观澜突然仰天大笑。笑声穿透了雨幕,混杂在隆隆的雷声中,显得格外癫狂而肆意。
“这天下武林,终究是我的!”
他猛地一挥袖袍,内劲激荡,将周围落下的雨水震得粉碎,化作一圈圈白色的水雾向四周扩散。
他转身,不再看地上那两具纠缠的尸体,大步流星地朝着山下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断龙石紧闭,将一切恩怨情仇封锁在那暗无天日的剑冢之中。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浣花山上所有的血腥与罪恶,统统冲刷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