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音一直以为,再次睁眼看到的会是系统空间那惨白的天花板,或者是飘着淡蓝色营养液的疗养舱。
鼻尖萦绕的是一股浓郁到发苦的草药香。
她费力地撑开眼皮,入目是半旧的青纱帐顶,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像金色的粉尘一样在空气里浮动。
还在这个世界?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全身的感官也跟着苏醒。疼,却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绵软无力、仿佛骨头都被抽走的酸软。
宋清音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倒是听使唤,可要想把上半身撑起来,那两条胳膊就像是面粉捏的,刚离了床褥不过两寸,手肘一软,“咚”的一声,整个人又重重地砸回了枕头上。
这点动静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门外传来瓷碗碰撞的脆响,紧接着是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
木门被猛地撞开,逆着光,宋清音看不清来人的脸,只看到那个身影在门口僵硬了一瞬,像是怕极了惊扰什么易碎的美梦。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等他走到床边,挡住了那刺眼的日头,宋清音才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是沈时安。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白衣胜雪的天阙少宗主,如今却像是被岁月狠狠搓磨了一遭。
身上那件素色的长衫大了一圈,空荡荡地挂在肩膀上,领口甚至没能完全遮住锁骨。他瘦脱了相,颧骨微凸,眼下一片骇人的青黑,眼里的红血丝密密麻麻,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
他手里还端着半碗黑乎乎的药汁,看着宋清音睁着的眼睛,手一抖,药洒出来几滴,烫在他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阿音……?”
嗓音嘶哑粗粝,像是含了一把沙砾。
沈时安不敢靠得太近,他就那么站在床边,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她,连呼吸都屏住了。他怕这是这三个月来无数次出现的幻觉,怕只要一伸手,床上的人就会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宋清音看着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她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是这人在雨夜里撕心裂肺的哭喊。那时候他大概也是这般模样,绝望得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
“沈时安。”宋清音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能不能扶我起来?躺得腰疼。”
这一声平淡的抱怨,却像是惊雷一般炸在沈时安耳边。
这不是幻觉。
她会喊疼,她会使唤人。
沈时安手里的药碗被慌乱地搁在床头柜上,发出“哆”的一声。他冲过来,双手颤抖着伸向她,却在即将碰到她肩膀时又猛地缩了回去,指尖蜷缩着,仿佛她是什么一碰即碎的瓷器。
“怎么?还要我自己爬起来?”宋清音有些好笑地看着他,眉眼间带着一丝极淡的无奈。
沈时安鼻头一酸,那种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混杂着后怕,瞬间冲垮了他苦苦支撑了三个月的堤坝。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她颈后,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一点点将她扶起,然后在她身后垫了两个软枕。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退开。
而是忽然俯下身,双臂收紧,死死地将宋清音勒进了怀里。
力气大得让宋清音有些喘不过气,肋骨处隐隐作痛,但她没有推开。
她感觉到有什么滚烫的液体顺着颈窝流进衣领,烫得皮肤发颤。那个素来沉稳的男子,的此刻却把头埋在她的颈侧,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听得人心酸。
“我在。”
宋清音费力地抬起手,掌心在他瘦削的脊背上轻轻拍了拍,动作生涩却带着安抚的意味,“没死成,让你失望了?”
“别胡说!”沈时安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眶瞪她,像只炸毛的兔子,“你要是……要是……”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连想都不敢想。
从他的语无伦次里,宋清音大概拼凑出了这三个月发生的事。
那一战之后,她经脉尽断,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所有的大夫都说那是必死之局,让沈时安准备后事。
他不信,背着她像个疯子一样闯进了神医谷。
他在谷口跪了三天三夜,磕得头破血流,才求得那位早已封针的谷主出手。
经脉是用极其霸道的药物强行接上的,代价是她这一身武功彻底废了,往后余生,这具身体都会比常人更加虚弱,稍有风寒便是一场大病。
“废了就废了吧。”宋清音听完,神色倒是平静得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掌。
想做的已经做了,这身杀人的本事留着也没用。能活着,已是这操蛋的剧情给她留的一线生机。
“对不起……”沈时安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眼里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是我没用,若是那天我能快一点,若是那天我能……”
“沈时安。”
宋清音打断了他,目光落在他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上,“沈观澜死了,是我杀的。你没必要把所有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这世道本就烂透了,能活下来两个人,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不需要廉价的同情,也不需要沉重的忏悔。
她只需要眼前这个人,能从那场雨夜的噩梦里走出来,就像她一样。
沈时安怔怔地看着她,良久,才低下头,抓起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侧,近乎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温度。
“药凉了。”他声音闷闷的,“我去给你热一热。”
转身的时候,宋清音看到他悄悄抹了一把脸。
窗外的阳光正好,晒得人有些发懒。宋清音靠在软枕上,听着外头偶尔传来的鸟鸣,心底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活着,真好。
又养了三个月,宋清音才能勉强下地走动。
这具身子确实是坏了底子,稍微走得急些便会气喘,遇上阴雨天,接驳过的经脉处还会泛起密密麻麻的酸痛,像是蚂蚁在骨头缝里啃噬。
浣花剑派的旧址上,新的殿宇正在重建。
宋清音披着一件厚实的狐裘,手里捧着暖炉,站在半山腰的一处凉亭里,看着下方忙碌的工匠和弟子。
“起风了,怎么不在屋里待着?”
沈时安手里拿着一件披风,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熟练地将披风罩在她身上,系带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下巴,指尖微凉。
“屋里太闷,出来透透气。”宋清音拢了拢狐裘,目光依旧停留在下方,“那些是天阙剑宗的弟子?”
下方人群中,有不少身穿天阙剑宗白色道袍的弟子,正帮着搬运木材和石料。他们干得很卖力,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卑微。
沈时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黯了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