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声音消弭,风声停歇,地牢沉入黑暗。
再睁眼,仍是一片漆黑。
周遭脚步声纷乱,手腕被粗绳勒紧,有人押着她往前推搡。
黑布掀开,白光刺目,刑场天白。
人声汹汹,骂声四起。
宋萱跪于地面,背倚木桩,四肢动弹不得。
烂菜叶与碎石迎面砸来,一张张面目模糊的脸挤在围栏外,唾骂声叠作一片。
有人涨红着脸高声怒骂,有人指指点点唾沫横飞,无数双眼睛裹着恨意钉死在宋萱身上,憎恶她的目光似潮水般涌来。
宋萱唇角血痕结痂,双目依旧空洞无神,她转头向旁侧人头一一望去,脸上的笑俞发张狂。
刑台之上,待斩的最末死囚,头戴黑布罩,身形酷似宋莹。
台下百姓齐声高呼,声声刺耳:
“除尽宋家祸害!大快人心!”
“冤枉!冤枉啊!不关我的事!”即便宋家族人高声叫屈,哭声仍被一层层骂声淹没。
“皇上开恩!”
“全是宋萱一人之过,怎可连累我宋氏全族百口性命?”
宋萱眉梢松然,一声嘘嚱自胸腔漫出。
宋家族人哭声连片,凄厉不绝。全族泣恸,只有刑台正中央的宋萱一人在笑,这场面竟让高台堂吏不寒而栗。
混乱间,宋玲不知怎的挣脱束缚,扑至近前,哽咽拉扯,
“我不想死!宋萱!我不想死!”
她面色惊惧,抖如筛糠,双手紧抓宋萱破旧衣袍,
“宋萱!你不是最有办法吗?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
数个壮汉拉扯,也难将宋玲从宋萱身上撕下来。
“我不想死!为何要连累我!你为何连累我!”
监斩官未至,在场监督官吏纷纷拿不定主意,只得挥手让手下人赶紧想办法。
宋萱无动于衷,任由她将自己身上伤口抠抓得鲜血直流。
她只低了低眸子,看向宋玲。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该死!’
宋玲一怔,顿时陷入更加疯狂境地。
众人费尽力气将人拖下,宋萱依旧在笑。
她像不知死到临头,刻意挑衅,激起围观百姓无边怒火。
“杀了这妖女!”
“毒妇!”
刑房书吏视线落在宋萱身上,心底暗忖:祸害之人,到死仍旧是麻烦!
宋萱兴致勃勃地欣赏着众人的仇恨,她抬眼越过人群,不经意望见远处马车。
车帘微掀,露出半张熟悉的脸。
宋莹锦衣华府,正端坐车内,
她静静遥望宋家即将覆灭的刑场,神色淡得如同局外观戏。
车旁,沈翊立身护在车前,身姿清贵挺拔。
他与满身疮痍的宋萱对视,目光冷沉,没有半分波澜。
宋萱转头盯住戴头罩的死囚,骤然僵住,不是宋莹!
显然,那只是个身形相似的替身,宋莹早已脱身。
她欲张口揭发,喉间只有破碎的气音,发不出半点声响。
宋萱挣动身子,铁链擦着地面作响,眼底翻着不甘。
伸出的手仅抬起半尺,一支破空长箭,倏然穿透她心脏。
刑场瞬间炸开,人群哗然奔窜,四下冲撞。
宋萱轰然栽倒,而箭尽头,沈翊正缓缓松开弓弦。
宋萱缓缓飘散浮起,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俯视着这一幕情景——
她漂浮在空中,口中淌着血迹,仿佛在盯着她。
那双眼睁得滚圆,凶横锐利,眼底犹凝着不甘与怨毒,就像个死不瞑目的厉鬼。
宋萱看着‘自己’正静静躺在那里,那张脸透着一股腐败的死气,
耳边,仍旧是她喉间发不完整的声响,从齿间溢出细碎、咯咯的笑,平白叫人脊背发寒。
眼珠一动不动盯住她,恍惚间,似对她桀然一笑。
宋萱猛地睁眼,一身冷汗惊坐而起,她怔怔望着幽暗的四周。
汗水打湿衣衫,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处断裂的痛隐约还未消散。
窗边渗进一丝极浅的夜色,几乎不可视物。
屋内一片沉暗,没有半点灯火,她身体本能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僵滞。
宋萱指尖微紧,压下心中不适,没有伸手去寻烛光。
肩头微微颤抖,梦中剜心毁喉、断筋刺骨的痛苦再次席卷全身。前世沈翊刺向自己的那把匕首,仿佛依旧扎在她心口。
她身形僵冷,伫立在黑暗中,被压抑的恨意再也无法遏制。
宋萱抬手一扫,搁在椅边的瓷杯狠狠掼在地面,“哐”的一声碎裂。
“可恶!”
她骤然生怒,“可恶!”长久压抑的情绪找到宣泄口。
“凭什么!凭什么我死了,你还活着?”
“贱人!你们都该死!”
宋萱歇斯底里地宣泄着,全然不顾鲜血淋漓的脚底,将满室珍瓷玉器尽数被砸落。
她踉跄起身,捏起一片锋利瓷碴,狠狠朝腕间划下开。
腕间皮肉立刻隔开一个血口,血珠渗出来。她咬着唇牙关打颤,瓷片抵着皮肉,一遍遍失控般割下去。
柴星野看着远处的犹豫身影,摸了半天脑袋。
谁能想到,他家被半个洛京女子追着满山跑的世子,也有一日会偷偷摸摸爬女子窗户。
柴星野无语抹脸,他也要陪着贼眉鼠眼地望风吗?
再次看到世子提起的手放下,柴星野几番欲言又止,
世子,实在不行,就回家吧?世子回家吧。
沈翊冷脸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打算离开。
屋内碎裂声之声穿透窗纸,重物猛地砸在木窗上。
沈翊脚步顿住,目光落向屋内,抬手猛地砸开窗。
“滚!”
一只瓷瓶迎面疾飞而出,他微微偏头避开,目光落进屋内。
夜色沉蔼,只见冷月漫过满地狼藉。
宋萱立在碎片之间,发丝散乱,素白寝衣却满身血迹。血顺着指尖滴滴落下,手里还攥着锋利瓷片。
沈翊望着满地碎瓷和她腕间血痕,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宋萱呼吸急促,眼里怨恨使人癫狂。
柴星野望着远处,沈翊背对着不知发生何事。
过了会儿,才见他翻进屋内。
沈翊靠近宋萱,手掌轻轻覆住她的手,小心翼翼掰开她掌心,将手里紧攥着的碎瓷取下。
她的手骨清瘦,冷得像冬日里怎么也捂不热的冰。
沈翊心间漫起一丝苦涩,他手臂环过她的腰与膝弯,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宋萱脊背绷紧没有挣扎,神色恍惚,手仍在不住发抖。
她身形单薄,轻得仿佛一不留神就会散掉,指尖的血迹沾在他衣襟。
沈翊将人轻放到榻边,在宋萱身前蹲下。
他垂眸看向她掌中伤口,血口深陷,皮肉分开。腕间一寸寸旧痕已是触目惊心,又添上许多新伤。
沈翊呼吸微滞不敢轻易触碰,他声音低哑,“为何对自己下这般狠手?”
红眸凝着他,宋萱下颌绷紧,咬着唇,努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否则她怕自己现在就忍不住会动手杀了他。
心口像被狠狠攥住,沈翊沉默不语,小心翼翼将人按在怀里。
泪顺着脸颊滑落,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滚烫地灼在他皮肉上。
他望着她的眼,嘴唇翕动俨然慌了神,“宋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