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吴斌鼓励的笑容,天佑天皇心中的感动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天佑天皇几乎分不清这究竟是感激,还是某种更软弱的、近乎依赖的情绪。
他只知道,在这一片要把他吞掉的声浪里,他忽然很想抓住点什么,而那只“手”,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于是,他伸出了手,风声从指缝里穿过,带着广场上的尘灰与花叶气息。
吴斌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目光极短促地在他手上停了一瞬。
接着,吴斌摇了摇头,极轻,但却极坚定,像在说:此刻不属于我。
周邦在扶桑拿到的东西已经够多了,现在最正确的选择就是低调,避免激起扶桑的民族情绪,旁生枝节...
是怕,但怕的不是反抗,而是怕麻烦.....
...
看到吴斌拒绝,天佑天皇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却没有把手收回去。
他就那么伸着,像在等,像在恳求,又像在赌,赌这个在最暗时刻朝他伸出手的人,这一次,也会。
他始终没有说出一个“请”字,只是半张着小嘴,迎着风,把那只手又往前递了一寸。
车外,山呼海啸的人声像要把整座城都抬起来;车内,却静得仿佛只剩这一大一小的两道人影。
天佑天皇的眼眶更红了,嘴唇抿得发白,指尖在风中微微发抖,他不是不知道分寸,他也不是真的要吴斌陪他走完这条长街。
他只是害怕,怕这最像依靠的人一旦没有回应,自己便又跌回那片被光和声音淹没的孤岛。
他是天皇,但却只是势单力薄的少年天皇....
他所依仗的华族、皇室近亲、以及他视为依靠的崇仁亲王,全都死在前不久的军事政变里...
他身后已经没有人了...如果此刻再失去这位周邦将军的支持..在这群狼虎视的末世里...他半步都走不出去...
看到天佑天皇坚持的眼神,吴斌忽然想起几天前,在横田基地初见这个孩子时。
那时天佑天皇眼里也有这种神色,把最后一点依赖捧出来,小心翼翼地递给一个他还不确定是否能接住的人。
那时吴斌还不确定,此刻,吴斌他望着那只从风里坚定伸进来的手,他忽然就确定了,眼前这个少年,或许还真把他当成依靠了。
想明白这一点后,吴斌短暂沉默了2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里面的分寸,但他也明白,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在满城扶桑幸存者的注视下,伸着手不肯收回去,他若始终不接,伤的就不只是孩子的体面。
于是他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宽大,干燥,稳稳地握住了天佑那只早已凉透的小手。
在被吴斌握住手的一刹那,天佑天皇眼中明显闪过激动的晶莹。
握住天佑天皇的手后,吴斌顺势起身往前走了一步,踩上后座前侧的踏板,从车内探出了半个身子。
他比天皇高出一大截,站在天佑天皇身边就像一座永不动摇的山脉。
一大一小,并排立在车顶,风从主街上卷过来,把天佑那身精美的华服和吴斌挺拔的军装吹得猎猎作响。
天佑天皇忽然用力地扣紧了吴斌的大手,贪婪的吸取着从这双大手源源不断渡过来的勇气和力量。
这一刻,他忽然感觉什么都不怕了,就好像年幼时被父亲紧紧的抱在怀里....
至此,在这样一个本来该只属于扶桑的清晨里,一个周邦将领,终究还是从车里走了出来,像一堵从深井中骤然升起的墙,替一个十岁的天皇,挡下了漫天的风声。
“泣くな。どんなことがあっても、涙を见せるな。”(不许哭。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让任何人看见你的眼泪。)
在沿街那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里,吴斌的声音像从一片轰隆的瀑布后头递过来的一句耳语,用的竟是扶桑语!
闻言,天佑天皇满眼不可置信的仰视吴斌,这是对方第一次跟他说扶桑语,他原以为对方不会、或者不屑说扶桑语...
天佑天皇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那点滚烫的东西逼回去,他不敢去擦,只能仰起下巴,让风从眼角刮过,把泪痕都吹干。
“はい。”他极轻地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他挺了挺背,把空出来的左手也抬起来,搭在身前的天窗横框上,学吴斌那样,把身体立得又正又直,任满城汹涌的哭声与万岁声像浪一样拍过来。
车继续向前,驶进那条被强拆硬清出来的主街。
路两边的人全疯了,喊声、哭声、掌声、进行曲,全都搅成一锅滚烫的声浪。
无数花枝、绿草、白布条从头顶纷纷扬扬地抛下来,像一场落在清晨里的彩色的雪。
有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把嗓子都喊哑了;有老人被人搀着,踮着脚,颤巍巍地朝车上挥手;还有几个年轻男人把身子探出警戒线,脸上分不清是亢奋还是眼泪,只一遍遍高喊“陛下万歳、周邦万歳”。
天佑天皇看见那些伸向他的手,每一只都又脏又瘦,骨节像从皮肤下硬顶出来。
他分辨不出那些眼睛里到底是感激、敬畏,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哭,不能低头,不能把手缩回来,他得像身旁这个人一样,把背挺成一道线,把眼睛望着前方,一直走到这条路的尽头。
吴斌始终没有说话,沿途如潮的欢呼宛若蝼蚁,他半侧着身子,一手扶在车顶横杆上,一手稳稳握着年幼的天皇。
晨光从正前方泼过来,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剪成两片极薄的剪影,投在路边人群的头顶和那些挥动的枝条上。
他听见扶桑人的欢呼声,也看见美军士兵在路边绷着脸敬礼,还瞥见几个火种突击队的黑甲卫士骑着山猫车远远缀在车队两侧,像撒在声浪里的几枚黑钉。
车队继续往前,穿过福生最破败也最拥挤的长街,朝广场方向驶去。
终于,天佑天皇逐渐已经不再发抖了,连膝盖也慢慢稳下来。
他也不再回头去看吴斌,因为他已经不必再确认那只手还在不在。
他学着把呼吸放慢,把下巴放平,把每一滴涌上来的眼泪都重新吞回去,然后挺直腰背,目视前方。
‘天皇是不可以哭的!’
这句话是那位周邦大人教他的,在满天欢呼声里,此生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