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后,时间还早。
病房里的光线已经从清晨的灰白变成了上午的明亮,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铺开一道道细细的、金色的条纹,随着窗外树枝的轻轻晃动而微微闪烁。
监护仪上的数字依然安静地跳动着,绿色的波形线匀速地划过屏幕。
输液架上换了一袋新的营养液,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发出几乎听不到的、细碎的声响。
顾苒乐把吃完的早餐袋子收拾干净,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后在沙发上重新躺了下来。
她把羽绒服拉到下巴,毛领贴着脖子,柔软的触感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昨夜的疲惫像潮水一样退了又来,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她的意识。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秒睡,但也没有等太久。
思绪在混沌中飘荡了几分钟,然后像一艘被潮水带走的小船,慢慢地、安静地,驶入了一片无梦的深眠。
傅寒霆没有叫她。
他靠在枕头上,输液的手平放在身侧,目光落在沙发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到他甚至能听到她均匀的、绵长的呼吸声。
他没有说话,甚至连翻个身都刻意放轻了动作,怕那一点细微的声响会惊扰到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混杂着低低的说话声和纸页翻动的窸窣声。
门被轻轻推开,有人探进半个身子看了一下,这才将门开大了些,带着一群人鱼贯而入。
白班的医生来查房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男医生,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胸口的工牌上写着“陈嵩”两个字。
他身材不高,微微有些发福,但收拾得很利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滴溜溜地转着,像是随时在观察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他的身后跟着三个年轻的实习医生,每人手里都拿着病历夹或者记录本,规规矩矩地站成一排,等着他开始查房。
顾苒乐就是在这时候被吵醒的。
她的眼皮动了两下,睫毛微微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第一眼是白大褂的下摆,然后是那双滴溜溜转的小眼睛,再然后是她一下子还没对上号的那张脸。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她沉默了。
又是熟人。
还是她导师的学生。
顾苒乐的导师门下弟子不多,但个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眼前这位,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是她应该叫“二师兄”的陈嵩,虽然是二师兄,但年纪却比大师兄李航要年长几岁,现在已经是这家医院消化内科的主任医师了。
她见过他几次,每次见面他都是笑嘻嘻的,一副没什么脾气的样子,但业务能力过硬,在科室里口碑很好。
有熟人好办事,这话不假。
但顾苒乐此刻的心情有点复杂,昨晚是大师兄李航,今天早上是二师兄陈嵩,再待下去,其他的几个师兄师姐是不是一个个都能见到?
李航下班前已经把傅寒霆的情况从头到尾交代了一遍,包括病情、检查结果、治疗方案,以及,顾苒乐在这里。
以李航那个八卦的性子,肯定还会多说几句。
事实上,他不光说了,还拉着陈嵩在办公室里聊了好一阵子。
“你猜怎么着?”李航当时靠在办公椅上,手里端着已经凉透了的咖啡,表情神秘得像在分享一个惊天大秘密,“那个傅寒霆,小师妹说是她大哥。但是你看过谁家大哥看妹妹是那种眼神吗?我跟你讲,那眼神一点都不纯兄妹情。我是男人,我了解男人。他对小师妹,绝对不一般。”
陈嵩当时没接话。
他没见过傅寒霆,光听李航说,他不能随便下结论。但他心里已经埋下了一颗好奇的种子,这颗种子在走进病房的那一刻,瞬间破土而出,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八卦树。
此刻,他站在病房里,那双八卦的小眼睛滴溜溜地在傅寒霆和顾苒乐两个人身上来回扫视,看看傅寒霆,又看看顾苒乐;看看顾苒乐,又看看傅寒霆。
那目光像一把灵活的探照灯,在这两人之间来来回回地扫,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傅寒霆靠在床头,脸色还不太好,嘴唇上还带着干裂的痕迹,但目光沉稳,表情淡然,对陈嵩那过分热切的打量视若无睹。
顾苒乐刚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还有些乱,脸上还带着被枕头压出来的印痕,正在用手背揉眼睛。
这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亲兄妹。
长得不像,不过长相这东西说不准,亲兄妹也可以长得天差地别。
顾苒乐注意到陈嵩那眼神了。
那眼神她太熟悉了,李航看人的时候也是这样,滴溜溜的,带着一种“让我看看这是什么情况”的好奇和兴奋。
她这个大师兄和二师兄,一个比一个八卦,一个比一个不掩饰。
她没说什么,也没解释,只是从沙发上站起来,然后去洗手间洗了把脸,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样子。
出来的时候,陈嵩已经开始查房了。
他问了傅寒霆几个常规问题,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有没有想吐的感觉,大便颜色有没有异常,傅寒霆一一回答,声音不高不低,态度不冷不热。
整个查房过程专业、简洁、高效,陈嵩在病历上刷刷地写着记录,三个实习生在旁边认真地听着、记着。
查完房,实习医生先离开了病房。
陈嵩走在最后,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又停住了。
他转过身,那双小眼睛又在傅寒霆和顾苒乐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他凑过去,压低了声音,用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带着浓重八卦色彩的语气问了傅寒霆一句话。
“你真是我小师妹的大哥?同父同母的那种?”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我真的很想知道答案”的迫切,从每一个字里都透了出来。
他甚至微微侧着头,身体前倾,像一只嗅到了特殊气味的猎犬,鼻子都快贴到猎物身上了。
傅寒霆面无表情地瞅着他。
那道目光不冷,也不热,就是很平的一种“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无聊”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注视。
他看着陈嵩,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一句让陈嵩碰了一鼻子灰的话。
“你问这么多想干什么?”
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回答。
陈嵩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不干什么,”他说,语气轻松得像个在跟邻居闲聊的大爷,“我就是好奇。”
傅寒霆没有满足他的好奇心。
他把眼皮一合,像两扇厚重的门缓缓关闭,将那双八卦的小眼睛彻底隔绝在了视线之外。
他懒得搭理,他跟顾苒乐是什么关系,用得着跟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医生交代清楚?纵使他跟乐乐是师兄妹又怎样?
陈嵩撇了撇嘴,收回目光,准备给傅寒霆交代一下今天的治疗安排。
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顾苒乐的声音,“二师兄。”
刚才陈嵩在查房,顾苒乐便没打扰他。
她从洗手间出来,洗过脸,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许多。
陈嵩上下打量了顾苒乐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师兄对师妹特有的带着几分碎嘴子的关心:“睡醒了?吃早饭没有?没吃的话我办公室有方便面。桶装的,红烧牛肉味的,还有火腿肠。”
顾苒乐摇摇头,“谢谢二师兄,我吃过了。一大早我大哥安排人送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陈嵩点了点头,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吃饭这事不能凑合,尤其是你这种整天忙得脚不沾地的,三餐一定要规律。别学你大师兄,天天咖啡当早饭。”
顾苒乐嗯嗯地应着,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她知道陈嵩是好意,师兄妹之间这种碎嘴子的关心,听着烦,但心里暖。
“二师兄,我大哥今天还有没有什么检查要做?”顾苒乐把话题拉回了正事。
陈嵩摇了摇头,收了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换上了专业的、让病人和家属安心的那种认真语气:“暂时不用。不过今天有吊瓶要打,他刚做完胃镜检查,24小时内禁食,不能吃不能喝,营养全靠这些液体。今天要输三袋,氨基酸、葡萄糖、电解质,维持基本的能量和水分平衡。我看了李航的医嘱,方案没问题,按这个执行就行。”
顾苒乐“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输液架上那袋正在滴注的营养液上,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顺着输液管流进傅寒霆手背的血管里。
她收回目光,看着陈嵩,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家属特有的那种“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要把人给我治好”的笃定。
“你是医生,你看着安排就行。不过——”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病床上闭目养神的傅寒霆,声音放低了几分,但语气里的分量一点没减,“让他多住几天院,把身体养好了再给他办出院。”
陈嵩笑了,那笑容里有“我懂”的默契,也有“包在我身上”的笃定。
他看了一眼傅寒霆,又看了一眼顾苒乐,用一种拍胸脯的保证式的语气说:“好嘞的,都听小师妹的。你放心,他不养好,我绝对不放他走。就算他想走,我也会找个理由把他留下来。”
听得病床上的傅寒霆嘴角直抽抽。
陈嵩离开后,顾苒乐来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傅寒霆。
他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先走了。”她问。
傅寒霆睁开了眼睛,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里面带着一抹很淡的不易察觉的不舍,但很快就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事一层平静的不给人添麻烦的礼貌。
“没事,”他说,声音还是那种病中特有的、沙哑低沉的质感,“你忙你的。这边有李寅,你不用操心。”
顾苒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拿起放在沙发上的羽绒服穿上,拉好拉链,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多。
她将手机揣回口袋,留下一句“那你好好养着,我有空再来看你”,就转身走出了病房。
她是真的有事,不然会在医院多陪他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