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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二将四糸乃和伊卡洛斯送回旅社后,就再一次独自出门,狂三不知道跑哪玩去了,反正没有跟着他。

他一个人走在石板铺成的小路上,黑雾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黑雾像一层看不见的触须,扫过两侧紧闭的店铺门面和偶尔从屋檐下掠过的飞蛾。

京都的夜晚比他预想的要安静。

或许是阴阳师的大本营在这里,即便是栖息在阴影里的妖怪,也不敢在深夜造次。

黑雾扫过几条小巷,除了一只蜷缩在垃圾箱后面的野猫,什么都没有捕捉到。

他走出一段路后,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带着拐杖尖端叩击石板的清脆声响。

良二没有回头。

“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散步?”岩永琴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话语中带着一丝慵懒和得意,“还是说,你终于良心发现,打算来向我道谢了?”

“道什么谢?”良二脚步不停,“我今晚上就不是来找你的。”

“哼,真是绝情,好歹我也在花开院家替你说话了呀。”琴子拄着拐杖加快脚步,走到他身侧。

“你以为那个老狐狸为什么这么爽快就答应跟你交易?还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良二脚步微顿,“你什么时候替我说话了?”

“就在大阪,被你救起来之前。我当妖怪公主后,妖脉和人脉可广了。”

良二的灰眸微微动了一下,他偏了偏头。

黑雾捕捉到琴子身后的两道轮廓——两个体型矮小的妖怪,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像是两只怯生生的跟屁虫。

“那你身边的这两个,也是你的妖脉?”良二问。

岩永琴子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像是才想起来似的,语气轻快地说:

“哦,你说他们啊。是我刚收的小弟,本地的妖怪。”

“一个叫‘影丸’,一个叫‘草十郎’。还算听话,就是胆子有点小。”

那两个小妖怪在良二的黑雾扫过他们时,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

在他们的视野里,那个白发灰眸的人类根本不是人类——死气和鬼气缠绕在他周身,像一件无形的黑衣,沉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走过的每一步,都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令人不安的痕迹。

“公主殿下……”

左边那个更矮一些的妖怪扯了扯琴子的衣角,声音细如蚊蝇,“这个人……真的不是死人吗?”

岩永琴子用拐杖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说什么呢,他比你们活得好多了。就是看起来额……吓人了一点而已。”

良二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黑雾无声地收拢了一些,让那两个小妖怪不至于被压迫得喘不过气来。

“你大半夜出来,不会只是为了散步吧?”

岩永琴子拄着拐杖走在他身侧,步伐不快不慢,正好能跟上他的节奏。

“我猜你是想出来找线索,看看能不能撞上什么可疑的东西。”

良二不置可否,没有接话。

“不过嘛,你出来得正好。”

岩永琴子把拐杖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认真,“我白天在你去找花开院家主的时候,去查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灰眸青年问。

“那些从扶桑各地跑到京都来的妖怪。你之前跟踪尸鬼时发现他们往京都方向跑,对吧?我顺着这个线索查了一下,发现最近几个月,确实有很多妖怪在往京都汇聚。”

良二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什么样的妖怪?”

“什么样的都有。”岩永琴子说,“关东的、九州的、四国的、甚至还有从北海道那边过来的。”

“它们的种类和来源都很杂,但行动轨迹却出奇地一致——都在往京都的方向移动。”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而且不止是妖怪。连喰种、尸鬼、甚至一些诅咒师也在往这边靠拢。”

良二偏过头,灰眸‘看’向她:“你刚才说的‘诅咒师’,他们跟咒术师有什么关系?”

“嗯哼。”岩永琴子点了点头,“通俗易懂的说,就是正派和反派。”

“ 正规的咒术师通常受雇于咒术高专或御三家。”

“但也有一些因为理念不合或犯了事被驱逐出来的,就成了流浪的诅咒师。”

“这些家伙没有组织约束,做事全凭自己的喜好,有时候比妖怪还危险。”

良二淡淡地夸奖道,“你还是挺厉害的,居然能搜集到这么多的讯息。”

她伸出一只手搭在胸口,自豪又骄傲地道: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我可是‘智慧之神’!”

她又飘飘欲仙了,良二翻了个灰眼。

岩永琴子恢复正形又补充道:“我在调查的时候发现,最近京都的地下黑市里,有人在大量收购咒具和封印物。”

”买家身份不明,但出手很大方。我让影丸去打听了一下,据说是一个女人的势力在背后操控。”

“女人……?”良二。

“对。”岩永琴子的声音低下去,“而且我怀疑,那些妖怪、喰种、尸鬼汇聚到京都,都是在等那个女人。”

良二沉默了片刻:“她在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吧。”

岩永琴子说,“我暂时还没查到具体是什么时机,但那些妖怪的口风都很紧。”

“我套了好几次话,他们都只是说‘那位大人还没准备好’。”

良二的黑雾在空气中微微搅动了一下,27代秀元嘴里的羽衣狐也是一个女人。

“你说的那个女人,是不是叫‘羽衣狐’?”

岩永琴子猛地停住脚步,拐杖在地面上敲出一声脆响。

“你怎么知道的?”

“白天花开院家主跟我提过这个名字。”

良二说也停了下来,“他说羽衣狐是花开院家的宿敌,其势力在京都盘踞了数百年。”

“而她四百年前被第13代家主和一个滑头鬼联手击败,但一直没有彻底死去。”

岩永琴子不快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重新迈开脚步道。

“你知道的也不少啊,而且27代花开院秀元那老头,倒是比我想象中要坦诚。”

她低声说,“不过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也就不卖你关子了。”

“我查到的那些线索,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人——羽衣狐。”

“千年世家的情报网,居然都没你自己调查了一天准确。”良二边走边道。

“哼!所以‘智慧之神’的头衔非我莫属!”她满心自豪地吹嘘自己。

但岩永琴子下一秒恢复正经,严肃的道:“不过,羽衣狐势力的动作很大。”

“喰种、尸鬼、妖怪,还有诅咒师,她把所有能用的势力都拉进来了。”

“我们在大阪遇到的那些,负责押运绑架少女的九喰种,很可能就是她布局的一部分。”

“而你就是布局里被绑架的一员。”良二这时候也不忘挖苦她。

“你真是的!扫兴!”岩永琴子撇下脸来,调整了一下情绪后,又凝重的说道:

“传说,四百年前的羽衣狐,为了生下自己的孩子——鵺。”

“她就派人到处抓捕那些年轻的、身怀奇异力量的公主和少女。其目的就是为了获得大量的生命力,来维持她自身的稳定和供给腹中胎儿更多更好的营养。”

“而那些被绑架的少女,很可能跟千年之前一样,是被羽衣狐势力选中的‘养胎料’。”

良二的灰眸微微眯了一下,“那她生出来之后,是不是还要坐月子?”

岩永琴子嘴角听了直抽抽,这个无耻之徒的脑洞真大。

良二没有在意岩永琴子投来的鄙夷视线。

他想起了大阪那个仓库里,被装在车厢里的,一个个花容失色的少女们……

“如果普通女孩是鸡肉汤,那你呢?你是什么?”良二忽然问。

岩永琴子愣了一下:“什么?”

“我之前以为,你是因为不符合标准,才被留下当妖怪的备用食物什么的。”

良二偏过头,灰眸‘看’着她,“但我听你刚才说,羽衣狐生孩子需要大量的生命力。”

“那如果说,普通少女是鸡肉汤,那你这个充满妖力的‘妖怪公主’,在她眼里算什么?”

岩永琴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老娘就是如此优秀’的自豪。

“燕窝。”她说,“我这类就是她眼中的大补之物——燕窝!”

良二无语的‘瞥’了一眼,你这瘸子怎么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带着远处山林的草木气息。

气氛陷入沉默,二人都察觉到了空气中的异样。

他的黑雾在空气中无声地流动着,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动静——街道两侧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有客人来了。”良二说。

岩永琴子停下脚步,拐杖拄在身前,那只完好的眼睛看向街道尽头。

影丸和草十郎几乎是同时缩到了她身后,两个小妖怪的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街道尽头的阴影里,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良二的手已经按在了左臂上。

黑雾在他周身凝聚,像一层无形的屏障。

“你就是那个在大阪阻碍了我们大人伟业的人?”

那道身影由虚化实,现身的第一刻就拔出了腰间的武士刀。

锐利的刀锋指向良二的头颅——是个中年帅大叔,其名为:鬼童丸。

中年帅大叔鬼童丸满头银白长发,两侧剃短、长发散落于身后,脸颊、下巴布满灰白络腮胡,面部线条锋利硬朗,眼神冷厉锐利。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和不可忽视的压迫感,“还有你身边那个小姑娘,原本应该是那些喰种送到我们手里的货物。”

岩永琴子的拐杖在地面上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货物?你说话可真难听。我可是妖怪公主,不是你们随便就能定义的货物。”

鬼童丸没有理会她,目光始终落在良二身上。“你知不知道,那批货物可费了我们不少时间。”

良二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灰眸‘看’着他的方向。

“不过没关系。”

鬼童丸一身笔挺的西装,一米八的大高个单手持刀,压迫十足地缓步走来,“货物丢了,可以再找。但你这个人……我要除之而后快!”

岩永琴子迅速后退,防止自己成为累赘,她的拐杖在地上连点两下,拉开了与良二距离。

妖怪公主对着身后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小妖怪低声道:“去叫人!”

影丸和草十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阴影里。

良二从手册里取出库因克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猩红又暗沉的光。

“你是羽衣狐的人?”他问。

鬼童丸没有正面回答,“你只需要知道,你今晚将死于我鬼童丸刀下!”

他也没有小瞧良二,刀光与身形瞬间出现至良二面前!

良二心中警铃大作,【气血逆流·血铠附体】全力释放!!!

黑雾收缩于身,与血液交融!

血铠炸开的瞬间,良二的世界彻底暗了下去。

那些原本清晰如目视的轮廓、刀锋的轨迹、敌人呼吸的起伏,全都成了一片模糊的暗流。

血从鼻腔涌出,沿着面甲内侧淌进嘴角,咸腥味在舌尖化开。

右耳耳膜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他脑袋里塞了蜂巢。

他失去了“视野”。

良二咬紧牙关,手中的库因克刀本能地横切而出。

库因克刀与太刀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叮——!”

太刀与库因克刀碰撞,火星在黑暗中炸开又熄灭。

鬼童丸的刀势快得像一道银色的闪电,第一刀被格挡的瞬间,第二刀已经从另一个角度劈来。

良二侧身,刀锋擦着血铠的肩甲划过,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他来不及调整重心,第三刀已经追至肋下——

“噗。”血铠被划开一道口子,温热黏腻的液体沿着甲片缝隙渗出来。

面甲下的他露出苦笑,现在的自己真是羸弱,这种攻击,换做以前全盛时期的自己。

鬼童丸要是能在血铠上留个印子,良二直接叫对方爹!然后求对面砍死自己!

良二没有后退。

他怒从心头起!借势旋身,右手库因克刀自下而上撩起,逼退鬼童丸的追击。

左手掌心献祭匕首翻转,匕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暗红弧线,他试图拉近距离。

但鬼童丸的速度太快了。

这位帅大妖的身形在月光下,几乎化作一道残影,太刀每一次挥出都比前一次更快。

良二只能依靠战斗本能和右耳微弱的听力——刀锋破风的尖啸、脚步落地的节奏、空气被切割时细微的震颤——来预判对方的攻击方向。

可他太累了。

血铠和【气血逆流】像一团饥饿的火焰,在他体内燃烧翻涌,消耗着他体内本就残存不多的魔力。

“人类,你的血很不一般,我改变主意了。”

鬼童丸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太刀却从右侧劈下。

“噗呲——”

良二没能完全避开。

刀尖划过他的腰侧,血铠裂开一道口子,温热的液体沿着腿侧淌下来。

他踉跄半步,库因克刀拄在地上勉强稳住身形。

鬼童丸没有追击,“我要将你的血、你的肉统统献给那位大人!”

他站在几步之外,太刀横在身前,刀身上沾着暗红的血。

“你的反应不错。”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赞赏的意味,“但你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良二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血铠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光。

献祭匕首和库因克刀在他的双手中微微震颤。

他还能打——还能再撑几分钟,或许更久——但代价会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鬼童丸重新抬起太刀。

“放弃抵抗吧,我会让你活着见到我的大人,否则……尸体也行!”

刀光再起!

良二咬着牙,准备迎接下一轮冲击——可他却在刀锋落下的前一刻,听见了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

“叮——!”

不是他的库因克刀。

是另一把刀。

岩永琴子松了一口气,太好了,至少无礼之徒不会被砍死了。

一把刀身修长的太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稳稳地架住了鬼童丸的劈砍。

良二释放出一些黑雾,身上的血铠褪了一部分,他捕捉到了一道新的轮廓。

黑白长发在夜风中飞扬,身形修长,面容俊朗而不羁,瞳孔里燃烧着夜色的火焰。

来者单手持刀,姿态从容得像是随手拨开了一根树枝。

“哟~”

青年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笑意,“在京都的地盘上欺负人,也不先问问这里的东道主同不同意?”

鬼童丸的目光微凝,收刀后退半步,与来者拉开距离。

“奴良滑瓢?”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但他看清楚后,又摇了摇头,“不,你不是他。你应该是他的孙子,也是四百年过去了。”

鬼童丸嘴角露出一丝狰狞,“但你居然会不知死活地出现在这里,真是可喜可贺。”

奴良陆生的太刀在身侧挽了个刀花,然后随意地扛在肩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良二,目光在那身残破的血铠和满地的血迹上停了一瞬……怎么有股似曾相识的感觉?

奴良陆生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鬼童丸。

“我家老头子说过,京都最近不太平。”他说,“我本来只是带下属出来散散步,没想到会撞见你。”

鬼童丸的目光在良二和奴良陆生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你要保他?”

“保他?”奴良陆生笑了一声,“我只是看不惯有人在我同学的地盘上乱来。再说了…”

他偏过头,朝良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这人看起来已经够惨了。你再砍下去,他怕是要散架了。”

良二没有回应。

他的灰眸空洞地睁着,但黑雾告诉他,这个忽然出现的青年气息很熟悉——是那个历史混乱的世界里,杰克自作主张带上的那个半妖小子。

奴良陆生,作为奴良组的少主,他身边肯定还跟着其他妖怪……哼,局势对我不利。

鬼童丸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刀入鞘。

“奴良家的小子。”他发出狠话道,“今天的事情,还有你爷爷四百年前的旧账,我们之后一一清算!”

他转身,身影融入夜色之前,留下最后一句话:“告诉那小子,他毁掉的那批货,羽衣狐大人记着呢。”

声音消散在夜风里。

良二依然站在原地。

血铠开始一块块剥落,露出下面苍白而布满伤痕的皮肤。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弯下腰,吐出一口暗红的血,溅在石板地面上,慢慢洇开。

奴良陆生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没有上前搀扶,也没有急着离开。

“喂。”

良二抬起头,灰眸朝着声音的方向,真是巧合中的巧合,前世缘今生续么?

“你这人,命还挺硬的,伤成这样都还活着。”

良二擦了擦嘴角的血,声音沙哑:“……谢了。”

奴良陆生耸了耸肩:“不用谢。我只是路过而已。”

然后他嗅到空气里弥散的血腥味,语气带着不确定问道:“你的血……是不是有点太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