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官的旨意,终究还是下来了。
刘备没有拖太久。或者说,他知道拖也没用。
陈启明这个人,一旦拿定了主意,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当年在隆中是如此,在徐州是如此,如今在这皇城之中,依旧如此。
旨意写得极漂亮,满篇都是褒奖之词。
什么 功盖寰宇,德被苍生,什么 朕之股肱,国之栋梁,最后给了个 楚国公致仕,赏万金,赐良田千顷,准乘驷马安车,所过之处,州县官吏不得阻拦。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天大的恩宠。
但明眼人也都看得出来,楚国公陈辰,是真的要远离朝堂了。
消息传开的那一日,襄阳的街市上安静得有些反常。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破天荒地没有开讲,酒楼里的酒客们也没了往日的喧闹。
百姓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街头巷尾,低声议论着什么,脸上的神色复杂难明 —— 有惋惜,有不解,有茫然,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毕竟,这些年日子越过越好,谁都知道是因为有个陈启明在朝堂上掌舵。如今舵手要走了,这船还能不能稳当?
陈辰没有理会外界的纷纷扰扰。
他在交接。
相府的文牍、户部的账册、工部的图纸、吏部的官员名册…… 一桩桩,一件件,他都整理得清清楚楚,分门别类地装在木匣子里,贴上标签,注明要点,然后亲手交到诸葛亮手中。
诸葛亮也不推辞,接过来便看,看完便问,问完便记。两个人配合了十几年,这套流程熟得不能再熟。
只是这一次,诸葛亮的羽扇摇得比平时慢了些,问的问题也比平时多了些。
这一批是明年春耕的种子调配方案, 陈辰指着一只红木匣子,江东的稻种已经育好了,开春直接运过去就行。关键是淮南那边,去年涝了,土壤肥力不够,我让他们多备了三成的豆种,先种一季豆子养地,再种稻。
诸葛亮点头:记下了。
这一批是商路的, 陈辰又拉出一只铜匣,西域那条线已经稳了,安息商人的信誉还不错,每年的丝绸和瓷器配额都在这上面。关键是海上那条线,我走之后,你得盯紧了。公瑾那边造船的进度不能停,第一批大船至少要造十艘,少了不够用。
十艘? 诸葛亮微微挑眉,是不是多了些?
不多。 陈辰摇头,远洋不比内河,一艘船出去,能不能回来都两说。十艘船,能回来六艘就算赚了。而且船多了,才能分航线,才能探路,才能在出事的时候有个照应。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水手的训练要抓紧。我已经让公瑾在蓟县和东莱各设了一个水营,专门练远航的本事。你记住,远洋水手和内河水手是两码事,内河水手会看水势,远洋水手得会看星象、看洋流、看风向。这东西急不来,得慢慢养。
诸葛亮一一记下,忽然抬头看了陈辰一眼:你把这些都交代给我,就不怕我转头就忘了?
陈辰笑了:孔明要是能忘,那这世上就没人能记住了。
诸葛亮也笑了,只是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两个人就这么交接了整整三日。
第三日傍晚,最后一只匣子也交了出去。陈辰拍了拍手上的灰,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满屋子已经空了的架子,忽然笑了。
没想到,我攒了这么多年的家当,居然有这么多。
诸葛亮收起最后一卷文书,也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相府,轻声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 陈辰摆了摆手,倒是你,我走了以后,这一摊子就全压在你肩上了。
习惯了。 诸葛亮摇着羽扇,语气平淡,你在的时候,我也没少操心。
陈辰哈哈大笑。
笑罢,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忽然道:孔明,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
诸葛亮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走到窗边,和陈辰并肩站着,看着远处宫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良久,才缓缓开口:当年在隆中,你问我这个问题,我说,图个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现在呢?
现在…… 诸葛亮顿了顿,现在我觉得,你说得对。
陈辰偏头看他:我说什么了?
你说, 诸葛亮的声音很轻,做事的目的不是为了做事本身,而是为了让事情不再需要人来做。
陈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还说过这种话?
说过。 诸葛亮点头,那年你刚从许都回来,在卧龙岗的草庐里,喝着酒跟我说的。你说,新政推下去,制度立起来,人才培养出来,到时候有没有陈辰、有没有诸葛亮,都一样。那才叫真的成功。
陈辰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所以你走,我不拦你。 诸葛亮转过头,看着陈辰的眼睛,因为我知道,你不是逃避,你是去做下一件事。
陈辰笑了:知我者,孔明也。
少来。 诸葛亮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不想出去看看?要不是被你抢了先,哼哼。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相府里回荡,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不舍。
三日后,陈辰启程。
没有大张旗鼓的欢送,没有百官列队的排场。
刘备甚至没有下旨让百官相送,只是在陈辰出城的那一日,独自站在宫城的角楼上,远远地看着那辆驷马安车驶出了城门,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身边的小黄门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要不要…… 派人送送?
刘备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直到那辆车的影子彻底看不见了,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身下了角楼。
而陈辰这边,离了襄阳,便目标明确一路向西南而去。
随行的人不多,除了几个老仆和护卫,便只有他自己。
陈辰也不着急,一路上走走停停,遇到好风景便下车看看。
这些年他忙于政务,几乎没有机会像这样悠闲地行路,如今卸下了担子,反倒觉得天地都宽了。
车行至南阳地界,陈辰掀开车帘,看着远处那片熟悉的山峦,忽然笑了。
卧龙岗。
他回来了。
卧龙岗还是那个卧龙岗。
山不高,林不密,溪水潺潺,松涛阵阵。
十几年过去了,这里的一草一木似乎都没有变。
草庐还是那间草庐,门前的那棵老松树还是那棵老松树,甚至连松树下的那块青石,都还是当年他和诸葛亮对弈的那块。
陈辰下了车,走到青石前,伸手摸了摸石面上的纹路,嘴角微微上扬。
老爷,您回来了。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辰回头,陈忠站在不远处,脸上满是激动的神色。
陈辰笑了笑,迈步走向草庐。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的陈设,一样都没变。
书案上还摆着当年没读完的竹简,墙上还挂着当年手绘的地图,甚至连角落里的那只酒坛,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当然,酒早就空了。
陈辰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书案前坐下,看着案上的竹简,忽然有些恍惚。
十几年了。
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胸中满是抱负,脑子里装着一整个时代的知识。
而如今回来,他已经年近四旬,鬓角都有了白丝。
这十几年,他做了很多事。
改官制,推新政,兴工商,办科举,平天下,定社稷。他把一个四分五裂的大汉,重新拼成了一个整体,而且比以前更加强盛,更加富有,更加有活力。
但他也知道,这还不够。
大汉的目光,不能只盯着中原这一亩三分地。
只有一个积极向上,繁盛稳定,强盛地史无前例的大一统王朝,才能更好地方便自己推进科学技术的进步。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启明,你倒是会挑地方,一个人先跑回来了,也不等我。
陈辰抬头,看见诸葛亮摇着羽扇,笑吟吟地站在门口。
孔明? 陈辰一愣,你怎么来了?
怎么,朝廷的事就不许我偷个懒? 诸葛亮走进来,环顾了一圈草庐,感慨道,还是老样子啊。
你不在陛下身边盯着,跑这儿来干什么? 陈辰问。
交接完了,自然要过来送送你。 诸葛亮在他对面坐下,再说了,你把那么大一个摊子甩给我,我不得过来跟你再讨教讨教?
陈辰笑了:讨教什么,你不比我差。
差不差的,得试过才知道。 诸葛亮从袖中取出一卷地图,摊在案上,你说的那条海路,我又仔细想了想。从蓟县出发,先到辽东半岛,再到乐浪,然后是三韩,最后是倭国。这条线,你打算怎么处理?
陈辰看着地图,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就知道,诸葛亮不会只来送他这么简单。
第一步,先到辽东。 陈辰伸手在地图上点了点,辽东公孙家虽然已经归附,但毕竟是半独立的状态。我们要在辽东建立一个补给点,名义上是通商,实际上是驻军。不用多,五百人足够,关键是要把港口建起来。
诸葛亮点头:然后呢?
第二步,乐浪。 陈辰的手指向东移动,乐浪本来就是大汉的郡县,只是这些年乱了,控制力弱了。我们去了,先恢复郡县建制,然后以乐浪为基地,向南渗透三韩。三韩那些部落,分裂得厉害,不难对付。关键是不能硬来,要以商路诱之,以铁器控之,慢慢同化。
第三步呢?
第三步,倭国。 陈辰的手指落在了大海对岸的那片岛屿上,倭国现在还是部落联盟的状态,大大小小的国家有一百多个,乱得很。但他们那里有矿,有金银,有硫磺,而且地处海岛,易守难攻。我们不需要直接征服,先建立贸易据点,然后慢慢渗透。等他们离不开我们的商品了,再谈设郡的事。
诸葛亮听完,沉吟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稳扎稳打,是你的风格。
必须稳。 陈辰道,海上不比陆地,一旦出了问题,连退路都没有。所以每一步都要踩实了,不能急。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不急。 陈辰笑了笑,先在这儿住些日子,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公瑾那边的船还没造好,我去早了也是等着。
诸葛亮看着他,忽然道:启明,你有没有想过,万一…… 回不来呢?
陈辰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孔明,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了?
我是说万一。 诸葛亮的表情很认真,海上的事,谁也说不准。风暴、暗礁、疾病、土人…… 哪一样都可能要命。
陈辰收了笑容,沉默了片刻,然后道:想过。
那你还去?
正因为想过,才要去。 陈辰的声音很平静,孔明,你知道吗?在我来的那个…… 嗯,在我看来,这个世界很大,大到超出所有人的想象。大海的另一边,还有更广阔的土地,还有更遥远的国度。如果我不去看看,这辈子都不会甘心。
诸葛亮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心里装着的东西,永远比别人多。
不多不多。 陈辰笑了,也就是装了一片海而已。
诸葛亮被他逗笑了,摇了摇头,不再多劝。
他知道,劝也没用。
两个人就这么在卧龙岗住了下来。
白天,他们在草庐里讨论海路的细节,讨论造船的技术,讨论远洋的导航,讨论沿途各国的风土人情。
陈辰把他知道的关于这个世界的地理知识,一点点地讲给诸葛亮听。
诸葛亮听得极其认真,一边听一边记,时不时还提出一些问题。两个人经常讨论到深夜,烛火换了一根又一根。
到了晚上,他们便搬出酒坛,坐在松树下的青石上,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聊当年在隆中的日子,聊初出茅庐的狼狈,聊赤壁的烽火,聊益州的艰险,聊这些年的风风雨雨。
聊到高兴处,两个人放声大笑;聊到伤感处,便默默喝酒,谁也不说话。
这一日傍晚,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卧龙岗上,把整座山都染成了暖黄色。
陈辰和诸葛亮坐在青石上,面前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坛酒。
孔明, 陈辰忽然开口,你说,咱们俩算不算这世上最幸运的人?
怎么说? 诸葛亮抿了一口酒。
生在乱世,却遇到了明主;胸有抱负,得以施展;志同道合,从未反目。 陈辰看着远处的夕阳,古往今来,多少能人志士,要么怀才不遇,要么功高震主,要么兄弟阋墙。咱们俩,从隆中到现在,十几年了,没红过脸,没翻过脸,连意见不合的时候都少。这不是幸运是什么?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是,是幸运。
所以啊, 陈辰转过头,看着诸葛亮,我走了以后,你也别太拼。身体是自己的,别什么事都亲力亲为。该放手就放手,让年轻人去做。
诸葛亮哼了一声:你倒是会说,你自己呢?这些年熬夜的是谁?
我那不是没办法嘛。 陈辰讪讪地笑了笑,现在好了,我卸任了,以后可以好好养身体了。倒是你,接了我的班,可别学我。
知道了知道了。 诸葛亮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怎么跟个老婆子似的,啰啰嗦嗦的。
陈辰哈哈大笑,举起酒碗:来,喝酒!
两只酒碗在空中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液洒在青石上,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诸葛亮在卧龙岗住了七日,便要回许都了。
毕竟,他现在是丞相了,朝堂上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处理。能抽出七日时间来卧龙岗,已经是极限了。
临走那一日,陈辰送他到岗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太多伤感的话。都是成年人了,又是十几年的老搭档,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到了襄阳,替我跟陛下说一声,就说我在隆中一切都好,让他别惦记。 陈辰道。
知道。 诸葛亮点头。
还有,公瑾那边,你多盯着点。造船的事不能马虎,尤其是水密隔舱的工艺,必须严格按照图纸来,差一点都不行。
知道。
还有,科举的事,明年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天下同考,你得亲自把关。考题不能太难,也不能太易,关键是要能选出真正有本事的人。
知道了。 诸葛亮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陈辰,你还有完没完?要不和我换换?
陈辰笑了笑,不再说了。
诸葛亮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陈辰一眼:启明,保重。
你也是。 陈辰拱了拱手,到了海上,我会给你写信的。
诸葛亮点了点头,放下了车帘。
马车缓缓驶动,卷起一阵尘土,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陈辰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站了很久。
直到夕阳完全落下,暮色四合,他才转过身,慢慢走回了卧龙岗。
草庐里,烛火已经点上了。
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在夜色中晕出一片温暖的光晕。
陈辰推开门,走到书案前,看着案上那张还没画完的海图,拿起笔,在上面添了一笔。
从蓟县到辽东,从辽东到乐浪,从乐浪到三韩,从三韩到倭国……
一条航线,在他的笔下渐渐成形。
而航线的尽头,是一片未知的、广阔的、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新世界。
陈辰放下笔,看着那张海图,嘴角微微上扬。
主公,你等着吧。 他轻声道,等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一整个大海。